楔子
錢是覃全扔的。
幾張皺巴巴的毛票，輕飄飄地落在水泥地上。
柳芳盯著它們，膝蓋開始發(fā)軟。她太熟悉這個流程了——單膝跪地，伸出手，像一條餓極了的狗。
婆婆就倚在門邊嗑著瓜子，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在等。等兒媳婦彎下腰，把她最后那點不值錢的、叫作“尊嚴(yán)”的東西，碾碎在這泥地里。
柳芳確實彎了腰。
這一彎，就是一輩子。
1.
“媽！媽你別死——”阿止的手攥得我生疼。她趴在我身上，哭得渾身發(fā)抖。
我撐著最后一口氣看向門口，兒子站在那里，臉上一副想走又不能走的不耐煩。
而其他人，一個都沒來。
這一刻我仿佛失去所有力氣，頭重重的砸在了枕頭上。我就這么看著天花板，想著這個我懷了十個月、疼了一天一夜才生出來的孩子，這個被婆婆從我懷里抱走就再沒還回來的孩子。
我閉上眼睛。
也好。死了也好。
我眼前一黑，除了女兒的聲音，我沒有了任何感覺，直到聲音也慢慢消失，我感覺整個人都漂浮了起來。
哭聲。
又是哭聲。
但這個哭聲不對，比剛才稚嫩，比剛才凄厲，是從喉嚨深處撕出來的那種哭法，像個很小的孩子在拼了命喊媽媽。
我猛地睜開眼。
我女兒，我的阿止。她被人扯著胳膊往門外拖，另一只手朝我伸著，滿臉是淚。
扯她的人是婆婆。
我猛地坐起身，什么都來不及想就撲了上去，一把推開婆婆，把阿止死死摟進(jìn)懷里。
女兒兩條手臂上全是紅印子，她箍著我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邊哭邊喊：“媽、媽媽、不、不要送我走，我、我聽話——”
“你要死啊，你那么大動作，傷著我孫子，我跟你沒完。”婆婆指著我的鼻尖，唾沫噴在我的臉上，可我沒在意，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很大。
我渾身發(fā)抖，不是怕，是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重生了，重生到婆婆要趁我快生產(chǎn)，要把我的女兒送回鄉(xiāng)下小叔子家。
讓我的女兒天天挨打，早早輟學(xué)出去打工，小小年紀(jì)就嫁人生子，走了自己的老路。
“不，誰也不能帶走我的女兒?！?br>女兒的哭聲，讓我想起前世那個站在門口沒動的自己。
我抱著阿止站起來，盯著婆婆，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別人嘴里出來的：“你也不行?！?br>婆婆愣了一瞬。她從沒見過我這個樣子。
“你這說的什么話！”她拍著胸口，“我一把年紀(jì)了幫你看孩子，你還不識好歹？”
“把她送回去讓她嬸嬸打嗎？”我直直看著她，“弟妹連她自己親生的都往死里打，我女兒回去還能活？”
婆婆的嘴巴張了一下。她大概從沒想過這個兒媳婦敢頂嘴。
我又將女兒摟得緊了幾分，看著婆婆，一字一句的道，“我的女兒，我自己會照顧，你要是再敢這樣對她，我跟你不客氣?！?br>“你要跟誰不客氣？！”
男人的聲音從門外砸進(jìn)來。
覃全板著臉跨進(jìn)門，瞪著我：“怎么跟媽說話呢？”
聽到這個聲音，我身子不由的抖了一下，但是我還是抱著女兒，仰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不躲不閃的就這樣看著他。
他仿佛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冷笑了一聲，“哼，膽子肥了?！?br>也不管我是否懷著孩子，一腳向我踹來，我抱著女兒往旁邊一偏，上輩子我會硬生生挨下這一腳，這輩子我的身體不答應(yīng)了。
他一腳踹空，惱羞成怒，就要再次踹過來，婆婆一把將他拉住，“阿全啊，你別把肚子里的孩子踢壞咯，等她生了，你在收拾她?！?br>婆婆說這番話完全不避著我，覃全生氣的將腳邊的凳子踹翻。然后拿出錢包，從里面抽出十塊錢丟在地上，“老子餓了，趕緊買菜做飯去?！?br>我看著從他手中飄落的那張十塊錢，手不住的顫抖起來，前世他就這樣，每每將錢丟在地上讓我去撿，可這一世，我再也不想彎下腰去撿錢了。
我看也沒看他一眼，拉著女兒往門外走去。
我的行為徹底惹怒了他，他拿起手邊的煙灰缸向我丟過來，煙灰缸砸在門框上發(fā)聲巨響伴隨著玻璃砸開的聲音，婆婆驚呼出聲，女兒嚇的哇的一下哭了起來。
我抱住女兒，頭也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