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霜燈委托所
序章 冰封歸鞘------------------------------------------，東境最后一座失城被奪回的時候，艾斯已經(jīng)快握不住自己的劍了。。，是很多人口中足以寫進史書的勝利。按理來說，作為這場戰(zhàn)爭里最重要的戰(zhàn)爭兵器之一，艾斯應該站在城墻上，迎著風雪，看著洛蘭帝國的旗幟重新升起，然后說上一句很帥氣的話。，結(jié)束了。，東境回來了。，也該露出一點欣慰的表情。，他沒有。，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想著一件很現(xiàn)實的事情。。，也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他真的已經(jīng)沒有多少力氣了。。，劍身很薄，薄得像一片被削下來的冰。寒氣從劍刃上不斷往外散，連落下來的雪在靠近它時，都會像是被什么東西牽住一樣，慢上那么一瞬?！前沟谋久淦?。，就一直握到現(xiàn)在的東西。，五歲是一道很重要的坎。
大多數(shù)孩子都會在五歲左右迎來第一次元素親和。有人掌心里會冒出一簇小火，有人腳邊會長出一根嫩藤，也有人能在空氣里凝出一滴水。家里人通常會很高興，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土元素，也會被父母抱起來夸上半天。
因為這意味著孩子未來至少有了一條路。
種地也好，鍛造也好，治病也好，參軍也好，總之，只要有元素親和，日子就不會太難過。
當然，這是對普通孩子來說。
對洛伊來說，不是這樣。
洛伊才是艾斯真正的名字。
只是這個名字已經(jīng)很久沒人叫了。久到他自己偶爾想起來的時候，都會覺得有些陌生。
他五歲覺醒的是冰元素。
可那一年并不是霜眠之輪，而是白鋒六年。太陽和月亮外側(cè)籠著的是偏冷的金白色光輝，山體深處會孕育更多金石，白鋒元素親和者才是那十年里最受眷顧的人。
按理來說，那不是冰元素最容易顯現(xiàn)的年份。
可洛伊還是在掌心凝出了冰。
更準確地說，是凝出了一柄劍。
也正因為如此，軍部的人來得很快。每隔十年，太陽和月亮周圍都會被某一種元素籠罩，藤木、火焰、水滴、金石、厚土，或者其他更少見的元素，都會按照某種規(guī)律輪換。
人們把這樣的十年叫做輪曜。
哪個元素籠罩天空，哪個元素親和者修煉起來就會稍微順利一些。
說是順利，其實也沒有到一步登天的程度。大概就是別人要練十天，你可能九天半就能有點進步。
但人嘛，總是喜歡給自己找一些盼頭。
所以大家就按照這些元素給年份命名。
青藤元年，赤曜三年，澄泉七年，霜眠十年。
聽起來還挺有儀式感。
只不過，對五歲的洛伊來說，這些東西都沒有意義。
他只記得那一天天氣很好，但他四周總會充滿冷氣。
家里人還沒有來得及為他準備什么慶祝的東西，軍部的人就已經(jīng)到了。
他們摸了摸他的頭，又看了看他掌心凝出來的冰，然后對他的父母說，這個孩子很有天賦。
這句話聽起來像夸獎。
可洛伊后來才知道，有時候被夸有天賦，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因為從那天開始，他就被帶走了。
再后來，他有了一個新的稱呼。
——艾斯。
因為冰元素，也因為這個名字簡單，好記，適合寫在軍部的檔案里。
真名這種東西太麻煩了，容易讓人記住他原本是誰?？纱柌粫?，代號只需要對應能力和編號就夠了。
艾斯曾經(jīng)也想過，自己如果沒有被帶走，會變成什么樣。
——也許會在家附近的冰窖里幫忙。
——也許會去學一些和冰元素有關(guān)的普通手藝。
——也許會在某一天，像其他孩子一樣，為了買不起喜歡的甜餅而難過半天。
當然，這些都只是也許。
事實是，他被帶進了訓練營。
訓練營里沒有甜餅，也沒有人會問他想不想家。
那里的人只會告訴他，洛蘭帝國正在輸，東境正在失守，維斯特帝國的軍隊每天都在向前推進。無數(shù)普通人死在戰(zhàn)火里，所以他們這些被選中的孩子必須變強。
必須能**。
必須要活下來。
必須成為能夠改變戰(zhàn)爭的武器。
這——就是——“源初計劃”。
一個聽起來很偉大，實際上卻冷得讓人發(fā)抖的計劃。
洛蘭帝國和維斯特帝國最初并不是敵人，至少史書上是這么寫的。
很久以前，艾倫希亞**東西兩端分別誕生了兩個龐大的帝國。東邊是洛蘭，西邊是維斯特。兩國之間曾經(jīng)有貿(mào)易，有學者交流，也有貴族聯(lián)姻。甚至在一些老人嘴里，那時候的邊境還很熱鬧，商隊會帶著維斯特的金石和洛蘭的藥草來回奔走。
那時的人們大概真的以為，這樣的和平會一直持續(xù)下去。
但和平這種東西，有時候就像薄冰。
看著很穩(wěn)，踩上去的時候也沒什么聲音，可只要裂開一條縫，后面就很難再補上了。
維斯特帝國的西帝王想要更多；
更多土地，更多礦脈，更多元素資源，還有更多能被他踩在腳下的人。
一開始只是邊境摩擦。
再后來，是小****。
等洛蘭帝國真正反應過來的時候，維斯特的軍隊已經(jīng)越過了西境防線。洛蘭準備不足，東境**土地被蠶食，城鎮(zhèn)被毀，村莊被燒，無數(shù)人拖家?guī)Э谕醵挤较蛱印?br>那個時候，洛蘭帝國其實已經(jīng)沒有多少選擇了——
源初計劃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誕生的。
從五歲到十歲之間，挑選元素親和異常的孩子，帶進封閉訓練營，培養(yǎng)成能夠直接投入戰(zhàn)場的特殊兵器。
他們不是普通士兵。
普通士兵還會學習軍紀，學習陣型，學習如何在軍隊里活下去。
而源初計劃里的孩子，從一開始學的就是怎么**，怎么潛入，怎么忍耐疼痛，怎么在失去同伴的時候繼續(xù)完成任務。
艾斯是其中一個。
冰元素親和極高，本命武器冰封，適合突襲、壓制、**和大范圍戰(zhàn)場凍結(jié)。這些話都是軍部檔案里的評價，聽起來很厲害，但如果把這些詞拆開，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
無非是一個孩子被迫學會了很多原本不該他學會的東西。
艾斯在訓練營里待了很多年，久到他已經(jīng)不太記得自己父母的樣子，久到他不再因為夜里想家而睡不著，久到別人叫他洛伊時，他會愣一下，懷疑那是不是在叫自己。
也不是沒有人陪他。
訓練營里有很多和他一樣的孩子：他們有的用火，有的用金，有的用木，也有一些更少見的元素。大家最開始都會哭，會鬧，會想辦法逃出去，后來就慢慢不哭了。
因為哭沒有用，逃也沒有用。
更重要的是，任務不會因為你哭而停止。
艾斯曾經(jīng)認識一個女孩，她的元素是幻。
她比艾斯小一點，總是跟在他身后，像個妹妹一樣。她會在訓練結(jié)束后偷偷用幻元素變出一小片星空，投在宿舍灰白色的墻壁上，然后小聲和艾斯說，以后如果能離開這里，一定要去看看真正的星星。
艾斯那個時候不太理解，星星有什么好看的？看星星又不能讓人變強，也不能讓傷口恢復，更不能讓他們在下一次訓練里少挨一頓打。
可那個女孩總是很認真。
她說，正因為沒有用，所以才想看。
艾斯記住了這句話。
但后來，他們都上了戰(zhàn)場。
戰(zhàn)場不會給人太多時間去想星星，它只會告訴你，下一次攻擊會從哪里來，敵人的要害在哪里，同伴倒下后你該不該回頭。
再后來，那個女孩失去了消息。
艾斯沒有去問。
也許是不敢問，也許是問了也不會有人告訴他。
總之，那之后的很多年里，他再也沒有見過那片用幻元素變出來的星空。
直到霜眠十年，東境最后一戰(zhàn)。
艾斯帶著剩下的人突入城內(nèi)，切斷了維斯特守軍的元素中樞。那一戰(zhàn)打得很慘，慘到后來軍部整理戰(zhàn)報時，都特意避開了很多細節(jié)。
因為有些東西寫出來不好看。
比如，源初計劃第七批出戰(zhàn)人員三十一人，最后能站著走出城門的，只剩下六個。
再比如，艾斯的冰封在那一戰(zhàn)中出現(xiàn)了裂痕，而他的身體也因為多元素傷害和長期透支，到了近乎崩潰的地步。
但戰(zhàn)報不會這么寫。
戰(zhàn)報只會寫：
"霜眠十年，洛蘭帝國收復東境最后一座失城，維斯特帝國被迫退兵，雙方進入休戰(zhàn)談判，東境戰(zhàn)線暫時穩(wěn)定。"
暫時。
這個詞其實很微妙。
它不是結(jié)束，也不是和平，只是大家都打不動了，所以先停下來喘一口氣。
艾斯很清楚這一點。
可他還是在看到洛蘭旗幟升起的時候，稍微松了一口氣。
也就是這一口氣松下來，他終于撐不住了。
冰封從他手里滑落，劍尖**雪地里，發(fā)出很輕的一聲響。
他跪倒在地。
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模糊，遠處士兵的歡呼聲也越來越遠。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喊他的代號，也好像聽到有人說醫(yī)療隊在哪里。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自己會不會死。
而是任務是否已經(jīng)確認完成。
很可笑。
可這就是他這些年被訓練出來的東西。
在徹底昏迷前，艾斯看見雪落在冰封的劍身上，很快就被寒氣凝住。
他想伸手去握住它。
但手指已經(jīng)動不了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躺在洛蘭軍部的治療室里。
房間很白。
白得有些刺眼。
空氣里彌漫著藥劑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難聞，但也絕對說不上好聞。艾斯睜開眼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的右手。
冰封不在。
當然，本命武器不是普通武器，只要他想，冰封就能重新出現(xiàn)在手里。
可他試了一下，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把冰錐從里面往外刺。元素流動被強行打斷，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咳了一聲，沒有成功喚出冰封。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真的壞得很嚴重。
門外有人在說話。
聲音不算大，但治療室太安靜了，所以他聽得見一些。
“……傷殘源初個體已經(jīng)不適合繼續(xù)投入前線。”
“精神狀態(tài)呢？”
“多數(shù)不穩(wěn)定。長期高壓訓練和戰(zhàn)場刺激，已經(jīng)出現(xiàn)不同程度的反應遲鈍、情感缺失、攻擊本能殘留。”
“風險太高?！?br>“按照源初計劃最初條例，無法繼續(xù)使用且存在失控風險的個體，應當進行抹除處理。”
房間里很安靜。
艾斯睜著眼，看著頭頂?shù)陌咨旎ò濉?br>他沒有太大的反應。
也許是因為藥劑的作用，也許是因為他早就知道，兵器壞了之后，本來就沒有什么好的下場。
只是聽到“抹除處理”這幾個字時，他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原來他們連死，都不是叫死。
——叫處理。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聲音響起。
“不能這么做?！?br>那人的聲音年紀要大些，聽起來有些疲憊。
“他們剛剛奪回東境。源初計劃雖然沒有公開，但特別作戰(zhàn)隊的存在，軍中很多人都知道?，F(xiàn)在處理他們，會讓前線士兵寒心?！?br>“可放任他們流入社會，風險同樣不可控?！?br>“所以不是放任?！?br>紙張被翻動的聲音傳來。
“封印本命武器，限制元素流動，分配到普通社會進行安置。每一名傷殘個體都由當?shù)刂伟碴牶蛙姴勘O(jiān)察員共同觀察，定期提交報告。一旦出現(xiàn)失控跡象，立刻回收。”
“這就是歸鞘令？”
“是?！?br>歸鞘。
這個詞聽起來很體面，刀劍打完仗了，自然要歸鞘。
可艾斯躺在床上，突然覺得這個詞有些諷刺。
因為刀劍歸鞘，是因為主人不需要它了，不是因為刀劍想休息。
門外的談話還在繼續(xù)。
“那還有作戰(zhàn)能力的源初個體呢？”
“繼續(xù)留在訓練營。”
“之后怎么安排？”
“等待命令?！?br>之后，門外安靜了很久。
艾斯也沒有再聽到更多。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突然浮現(xiàn)出訓練營的灰白色墻壁，還有那片虛假的星空。
也不知道那些還留在訓練營里的人，會迎來什么。
又過了幾天，軍部的人正式來到他的病房。
來的軍官看起來很年輕，但說話很熟練，顯然來之前已經(jīng)準備好了所有措辭。
他告訴艾斯，戰(zhàn)爭已經(jīng)暫時結(jié)束。
他告訴艾斯，東境收復成功。
他告訴艾斯，由于他在戰(zhàn)爭中的功績，帝國不會忘記他的付出。
這些話都很好聽。
好聽到艾斯差點以為自己真的是一個英雄。
直到軍官把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
“根據(jù)歸鞘令，你將接受本命武器封印儀式。封印完成后，你會被分配到圣洛恩南街，經(jīng)營一家民間安保委托所。軍部會為你提供初始住所和最低生活保障。”
艾斯看著那份文件。
文件上寫著他的真名。
——洛伊。
他看了很久，才確定那確實是在寫自己。
“冰封呢？”他問。
軍官頓了一下。
“封印后，冰封不會消失。它會以劍紋形式留在你身上。理論上，只要不**封印，它不會再被喚出。”
“理論上？”
軍官沒有解釋這個詞。
艾斯也沒有繼續(xù)問，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其他人呢？”
軍官似乎早就猜到他會問這個。
“傷殘嚴重者，會和你一樣歸鞘安置。”
“還能戰(zhàn)斗的呢？”
“繼續(xù)留在訓練營?！?br>“然后呢？”
軍官看著他。
艾斯也看著軍官。
病房里安靜了很久。
最后，軍官移開視線，說：“這不是你現(xiàn)在需要考慮的事情?！?br>艾斯點了點頭。
他明白了。
不是不用考慮，而是他沒有資格考慮。
封印儀式是在三天后進行的。
那天沒有下雪，陽光甚至還不錯。
艾斯被帶進封印殿的時候，里面站著七位封印師。地面刻滿了金色紋路，紋路中央是一座低矮的石臺。
他站在石臺前，聽見封印師讓他喚出本命武器。
艾斯抬起手。
很疼。
元素流動像是結(jié)了冰的河，被人強行鑿開一道縫。冰封在他的掌心一點點凝聚出來，劍身上的裂紋比他昏迷前更多了些。
它還是那么冷。
可艾斯卻突然覺得，它好像也很累。
這個想法很奇怪。
本命武器不會累，會累的只有人。
但艾斯還是這樣覺得。
封印師開始吟唱咒文，金色的符文一圈一圈纏上冰封的劍身。冰封發(fā)出很輕的嗡鳴聲，像是在反抗，又像是在道別。
艾斯握著劍柄，沒有松手。
直到站在旁邊的軍官提醒他。
“洛伊?！?br>艾斯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從別人嘴里叫出來，真的很陌生。
他慢慢松開手。
冰封懸浮在半空中，劍身上的寒氣被符文一點點壓回去。蒼白的長劍逐漸縮小，最后化作一道白色劍紋，落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上。
封印完成。
封印師松了一口氣。
軍官也松了一口氣。
好像所有人都在為這件事順利完成而慶幸。
只有艾斯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突然不知道這只手以后應該放在哪里。
以前，它應該握劍。
現(xiàn)在，劍沒有了。
他好像也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握住了。
離開封印殿的時候，軍官把一串鑰匙交給他。
鑰匙很普通，上面掛著一塊小木牌，木牌上寫著幾個字。
——霜燈委托所。
“這是你之后的住所，也是你的工作地點?！?br>軍官說道。
“圣洛恩南街治安隊會有專人與你對接。你需要定期提交委托記錄，接受監(jiān)察。只要你不違反歸鞘條例，帝國會保證你的基本生活?！?br>艾斯接過鑰匙。
他看著那塊小木牌，沉默了很久。
霜燈。
這個名字不是他取的。
聽起來也不像軍部會喜歡的名字。
太軟了。
如果讓艾斯來取，他大概會取成冰刃安保所，或者東境退役作戰(zhàn)協(xié)助點之類的名字。
當然，后者聽起來就不像會有人上門委托。
“還有。”軍官停頓了一下，“從今天開始，你最好不要再使用艾斯這個代號。”
艾斯抬頭看他。
軍官說：“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jié)束了?！?br>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可艾斯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艾斯這個代號屬于戰(zhàn)場。
屬于源初計劃。
屬于那些不該被普通人知道的東西。
所以他要重新變回洛伊。
問題是，洛伊是誰？
艾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允許活下來了。
不是因為他還有用，也不是因為他真的自由了，而是因為他剛好救過這個**，剛好傷得太重，又剛好沒有嚴重到必須立刻被抹除。
這聽起來有些難聽。
但事實大概就是這樣。
他不是被獎勵了一間委托所。
他只是被允許，以一種不那么危險的方式繼續(xù)活著。
從封印殿走出去的時候，陽光落在他的身上。
很暖。
暖得他有些不適應。
遠處的王都街道上傳來馬車和人群的聲音，有孩子在笑，有商人在吆喝，還有不知道什么小型異獸發(fā)出細細的叫聲。
那是普通人的世界。
艾斯，不，洛伊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手里的鑰匙。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東西，可能比戰(zhàn)場還要陌生。
因為在戰(zhàn)場上，他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殺敵，前進，完成任務，活下來。
可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要怎么開一家委托所，
不知道要怎么和鄰居打招呼，
不知道沒有命令的早晨該從什么地方開始，
更不知道，一個不再被允許拔劍的兵器，要怎么像人一樣活下去。
風從封印殿外吹來，吹得鑰匙上的木牌輕輕晃了一下。
霜燈委托所。
洛伊看著那幾個字，最后還是握緊了鑰匙。
于是，從那天起，洛蘭帝國少了一名代號艾斯的戰(zhàn)爭兵器。
圣洛恩南街，多了一個名叫洛伊的委托所老板。
只是那個時候的他還不知道。
這間看起來不起眼的委托所，會在很久以后，成為他真正想要回去的地方。
大多數(shù)孩子都會在五歲左右迎來第一次元素親和。有人掌心里會冒出一簇小火，有人腳邊會長出一根嫩藤，也有人能在空氣里凝出一滴水。家里人通常會很高興，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土元素，也會被父母抱起來夸上半天。
因為這意味著孩子未來至少有了一條路。
種地也好，鍛造也好，治病也好，參軍也好，總之，只要有元素親和，日子就不會太難過。
當然，這是對普通孩子來說。
對洛伊來說，不是這樣。
洛伊才是艾斯真正的名字。
只是這個名字已經(jīng)很久沒人叫了。久到他自己偶爾想起來的時候，都會覺得有些陌生。
他五歲覺醒的是冰元素。
可那一年并不是霜眠之輪，而是白鋒六年。太陽和月亮外側(cè)籠著的是偏冷的金白色光輝，山體深處會孕育更多金石，白鋒元素親和者才是那十年里最受眷顧的人。
按理來說，那不是冰元素最容易顯現(xiàn)的年份。
可洛伊還是在掌心凝出了冰。
更準確地說，是凝出了一柄劍。
也正因為如此，軍部的人來得很快。每隔十年，太陽和月亮周圍都會被某一種元素籠罩，藤木、火焰、水滴、金石、厚土，或者其他更少見的元素，都會按照某種規(guī)律輪換。
人們把這樣的十年叫做輪曜。
哪個元素籠罩天空，哪個元素親和者修煉起來就會稍微順利一些。
說是順利，其實也沒有到一步登天的程度。大概就是別人要練十天，你可能九天半就能有點進步。
但人嘛，總是喜歡給自己找一些盼頭。
所以大家就按照這些元素給年份命名。
青藤元年，赤曜三年，澄泉七年，霜眠十年。
聽起來還挺有儀式感。
只不過，對五歲的洛伊來說，這些東西都沒有意義。
他只記得那一天天氣很好，但他四周總會充滿冷氣。
家里人還沒有來得及為他準備什么慶祝的東西，軍部的人就已經(jīng)到了。
他們摸了摸他的頭，又看了看他掌心凝出來的冰，然后對他的父母說，這個孩子很有天賦。
這句話聽起來像夸獎。
可洛伊后來才知道，有時候被夸有天賦，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因為從那天開始，他就被帶走了。
再后來，他有了一個新的稱呼。
——艾斯。
因為冰元素，也因為這個名字簡單，好記，適合寫在軍部的檔案里。
真名這種東西太麻煩了，容易讓人記住他原本是誰?？纱柌粫?，代號只需要對應能力和編號就夠了。
艾斯曾經(jīng)也想過，自己如果沒有被帶走，會變成什么樣。
——也許會在家附近的冰窖里幫忙。
——也許會去學一些和冰元素有關(guān)的普通手藝。
——也許會在某一天，像其他孩子一樣，為了買不起喜歡的甜餅而難過半天。
當然，這些都只是也許。
事實是，他被帶進了訓練營。
訓練營里沒有甜餅，也沒有人會問他想不想家。
那里的人只會告訴他，洛蘭帝國正在輸，東境正在失守，維斯特帝國的軍隊每天都在向前推進。無數(shù)普通人死在戰(zhàn)火里，所以他們這些被選中的孩子必須變強。
必須能**。
必須要活下來。
必須成為能夠改變戰(zhàn)爭的武器。
這——就是——“源初計劃”。
一個聽起來很偉大，實際上卻冷得讓人發(fā)抖的計劃。
洛蘭帝國和維斯特帝國最初并不是敵人，至少史書上是這么寫的。
很久以前，艾倫希亞**東西兩端分別誕生了兩個龐大的帝國。東邊是洛蘭，西邊是維斯特。兩國之間曾經(jīng)有貿(mào)易，有學者交流，也有貴族聯(lián)姻。甚至在一些老人嘴里，那時候的邊境還很熱鬧，商隊會帶著維斯特的金石和洛蘭的藥草來回奔走。
那時的人們大概真的以為，這樣的和平會一直持續(xù)下去。
但和平這種東西，有時候就像薄冰。
看著很穩(wěn)，踩上去的時候也沒什么聲音，可只要裂開一條縫，后面就很難再補上了。
維斯特帝國的西帝王想要更多；
更多土地，更多礦脈，更多元素資源，還有更多能被他踩在腳下的人。
一開始只是邊境摩擦。
再后來，是小****。
等洛蘭帝國真正反應過來的時候，維斯特的軍隊已經(jīng)越過了西境防線。洛蘭準備不足，東境**土地被蠶食，城鎮(zhèn)被毀，村莊被燒，無數(shù)人拖家?guī)Э谕醵挤较蛱印?br>那個時候，洛蘭帝國其實已經(jīng)沒有多少選擇了——
源初計劃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誕生的。
從五歲到十歲之間，挑選元素親和異常的孩子，帶進封閉訓練營，培養(yǎng)成能夠直接投入戰(zhàn)場的特殊兵器。
他們不是普通士兵。
普通士兵還會學習軍紀，學習陣型，學習如何在軍隊里活下去。
而源初計劃里的孩子，從一開始學的就是怎么**，怎么潛入，怎么忍耐疼痛，怎么在失去同伴的時候繼續(xù)完成任務。
艾斯是其中一個。
冰元素親和極高，本命武器冰封，適合突襲、壓制、**和大范圍戰(zhàn)場凍結(jié)。這些話都是軍部檔案里的評價，聽起來很厲害，但如果把這些詞拆開，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
無非是一個孩子被迫學會了很多原本不該他學會的東西。
艾斯在訓練營里待了很多年，久到他已經(jīng)不太記得自己父母的樣子，久到他不再因為夜里想家而睡不著，久到別人叫他洛伊時，他會愣一下，懷疑那是不是在叫自己。
也不是沒有人陪他。
訓練營里有很多和他一樣的孩子：他們有的用火，有的用金，有的用木，也有一些更少見的元素。大家最開始都會哭，會鬧，會想辦法逃出去，后來就慢慢不哭了。
因為哭沒有用，逃也沒有用。
更重要的是，任務不會因為你哭而停止。
艾斯曾經(jīng)認識一個女孩，她的元素是幻。
她比艾斯小一點，總是跟在他身后，像個妹妹一樣。她會在訓練結(jié)束后偷偷用幻元素變出一小片星空，投在宿舍灰白色的墻壁上，然后小聲和艾斯說，以后如果能離開這里，一定要去看看真正的星星。
艾斯那個時候不太理解，星星有什么好看的？看星星又不能讓人變強，也不能讓傷口恢復，更不能讓他們在下一次訓練里少挨一頓打。
可那個女孩總是很認真。
她說，正因為沒有用，所以才想看。
艾斯記住了這句話。
但后來，他們都上了戰(zhàn)場。
戰(zhàn)場不會給人太多時間去想星星，它只會告訴你，下一次攻擊會從哪里來，敵人的要害在哪里，同伴倒下后你該不該回頭。
再后來，那個女孩失去了消息。
艾斯沒有去問。
也許是不敢問，也許是問了也不會有人告訴他。
總之，那之后的很多年里，他再也沒有見過那片用幻元素變出來的星空。
直到霜眠十年，東境最后一戰(zhàn)。
艾斯帶著剩下的人突入城內(nèi)，切斷了維斯特守軍的元素中樞。那一戰(zhàn)打得很慘，慘到后來軍部整理戰(zhàn)報時，都特意避開了很多細節(jié)。
因為有些東西寫出來不好看。
比如，源初計劃第七批出戰(zhàn)人員三十一人，最后能站著走出城門的，只剩下六個。
再比如，艾斯的冰封在那一戰(zhàn)中出現(xiàn)了裂痕，而他的身體也因為多元素傷害和長期透支，到了近乎崩潰的地步。
但戰(zhàn)報不會這么寫。
戰(zhàn)報只會寫：
"霜眠十年，洛蘭帝國收復東境最后一座失城，維斯特帝國被迫退兵，雙方進入休戰(zhàn)談判，東境戰(zhàn)線暫時穩(wěn)定。"
暫時。
這個詞其實很微妙。
它不是結(jié)束，也不是和平，只是大家都打不動了，所以先停下來喘一口氣。
艾斯很清楚這一點。
可他還是在看到洛蘭旗幟升起的時候，稍微松了一口氣。
也就是這一口氣松下來，他終于撐不住了。
冰封從他手里滑落，劍尖**雪地里，發(fā)出很輕的一聲響。
他跪倒在地。
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模糊，遠處士兵的歡呼聲也越來越遠。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喊他的代號，也好像聽到有人說醫(yī)療隊在哪里。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自己會不會死。
而是任務是否已經(jīng)確認完成。
很可笑。
可這就是他這些年被訓練出來的東西。
在徹底昏迷前，艾斯看見雪落在冰封的劍身上，很快就被寒氣凝住。
他想伸手去握住它。
但手指已經(jīng)動不了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躺在洛蘭軍部的治療室里。
房間很白。
白得有些刺眼。
空氣里彌漫著藥劑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難聞，但也絕對說不上好聞。艾斯睜開眼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的右手。
冰封不在。
當然，本命武器不是普通武器，只要他想，冰封就能重新出現(xiàn)在手里。
可他試了一下，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把冰錐從里面往外刺。元素流動被強行打斷，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咳了一聲，沒有成功喚出冰封。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真的壞得很嚴重。
門外有人在說話。
聲音不算大，但治療室太安靜了，所以他聽得見一些。
“……傷殘源初個體已經(jīng)不適合繼續(xù)投入前線。”
“精神狀態(tài)呢？”
“多數(shù)不穩(wěn)定。長期高壓訓練和戰(zhàn)場刺激，已經(jīng)出現(xiàn)不同程度的反應遲鈍、情感缺失、攻擊本能殘留。”
“風險太高?！?br>“按照源初計劃最初條例，無法繼續(xù)使用且存在失控風險的個體，應當進行抹除處理。”
房間里很安靜。
艾斯睜著眼，看著頭頂?shù)陌咨旎ò濉?br>他沒有太大的反應。
也許是因為藥劑的作用，也許是因為他早就知道，兵器壞了之后，本來就沒有什么好的下場。
只是聽到“抹除處理”這幾個字時，他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原來他們連死，都不是叫死。
——叫處理。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聲音響起。
“不能這么做?！?br>那人的聲音年紀要大些，聽起來有些疲憊。
“他們剛剛奪回東境。源初計劃雖然沒有公開，但特別作戰(zhàn)隊的存在，軍中很多人都知道?，F(xiàn)在處理他們，會讓前線士兵寒心?！?br>“可放任他們流入社會，風險同樣不可控?！?br>“所以不是放任?！?br>紙張被翻動的聲音傳來。
“封印本命武器，限制元素流動，分配到普通社會進行安置。每一名傷殘個體都由當?shù)刂伟碴牶蛙姴勘O(jiān)察員共同觀察，定期提交報告。一旦出現(xiàn)失控跡象，立刻回收。”
“這就是歸鞘令？”
“是?！?br>歸鞘。
這個詞聽起來很體面，刀劍打完仗了，自然要歸鞘。
可艾斯躺在床上，突然覺得這個詞有些諷刺。
因為刀劍歸鞘，是因為主人不需要它了，不是因為刀劍想休息。
門外的談話還在繼續(xù)。
“那還有作戰(zhàn)能力的源初個體呢？”
“繼續(xù)留在訓練營。”
“之后怎么安排？”
“等待命令?！?br>之后，門外安靜了很久。
艾斯也沒有再聽到更多。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突然浮現(xiàn)出訓練營的灰白色墻壁，還有那片虛假的星空。
也不知道那些還留在訓練營里的人，會迎來什么。
又過了幾天，軍部的人正式來到他的病房。
來的軍官看起來很年輕，但說話很熟練，顯然來之前已經(jīng)準備好了所有措辭。
他告訴艾斯，戰(zhàn)爭已經(jīng)暫時結(jié)束。
他告訴艾斯，東境收復成功。
他告訴艾斯，由于他在戰(zhàn)爭中的功績，帝國不會忘記他的付出。
這些話都很好聽。
好聽到艾斯差點以為自己真的是一個英雄。
直到軍官把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
“根據(jù)歸鞘令，你將接受本命武器封印儀式。封印完成后，你會被分配到圣洛恩南街，經(jīng)營一家民間安保委托所。軍部會為你提供初始住所和最低生活保障。”
艾斯看著那份文件。
文件上寫著他的真名。
——洛伊。
他看了很久，才確定那確實是在寫自己。
“冰封呢？”他問。
軍官頓了一下。
“封印后，冰封不會消失。它會以劍紋形式留在你身上。理論上，只要不**封印，它不會再被喚出。”
“理論上？”
軍官沒有解釋這個詞。
艾斯也沒有繼續(xù)問，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其他人呢？”
軍官似乎早就猜到他會問這個。
“傷殘嚴重者，會和你一樣歸鞘安置。”
“還能戰(zhàn)斗的呢？”
“繼續(xù)留在訓練營?！?br>“然后呢？”
軍官看著他。
艾斯也看著軍官。
病房里安靜了很久。
最后，軍官移開視線，說：“這不是你現(xiàn)在需要考慮的事情?！?br>艾斯點了點頭。
他明白了。
不是不用考慮，而是他沒有資格考慮。
封印儀式是在三天后進行的。
那天沒有下雪，陽光甚至還不錯。
艾斯被帶進封印殿的時候，里面站著七位封印師。地面刻滿了金色紋路，紋路中央是一座低矮的石臺。
他站在石臺前，聽見封印師讓他喚出本命武器。
艾斯抬起手。
很疼。
元素流動像是結(jié)了冰的河，被人強行鑿開一道縫。冰封在他的掌心一點點凝聚出來，劍身上的裂紋比他昏迷前更多了些。
它還是那么冷。
可艾斯卻突然覺得，它好像也很累。
這個想法很奇怪。
本命武器不會累，會累的只有人。
但艾斯還是這樣覺得。
封印師開始吟唱咒文，金色的符文一圈一圈纏上冰封的劍身。冰封發(fā)出很輕的嗡鳴聲，像是在反抗，又像是在道別。
艾斯握著劍柄，沒有松手。
直到站在旁邊的軍官提醒他。
“洛伊?！?br>艾斯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從別人嘴里叫出來，真的很陌生。
他慢慢松開手。
冰封懸浮在半空中，劍身上的寒氣被符文一點點壓回去。蒼白的長劍逐漸縮小，最后化作一道白色劍紋，落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上。
封印完成。
封印師松了一口氣。
軍官也松了一口氣。
好像所有人都在為這件事順利完成而慶幸。
只有艾斯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突然不知道這只手以后應該放在哪里。
以前，它應該握劍。
現(xiàn)在，劍沒有了。
他好像也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握住了。
離開封印殿的時候，軍官把一串鑰匙交給他。
鑰匙很普通，上面掛著一塊小木牌，木牌上寫著幾個字。
——霜燈委托所。
“這是你之后的住所，也是你的工作地點?！?br>軍官說道。
“圣洛恩南街治安隊會有專人與你對接。你需要定期提交委托記錄，接受監(jiān)察。只要你不違反歸鞘條例，帝國會保證你的基本生活?！?br>艾斯接過鑰匙。
他看著那塊小木牌，沉默了很久。
霜燈。
這個名字不是他取的。
聽起來也不像軍部會喜歡的名字。
太軟了。
如果讓艾斯來取，他大概會取成冰刃安保所，或者東境退役作戰(zhàn)協(xié)助點之類的名字。
當然，后者聽起來就不像會有人上門委托。
“還有。”軍官停頓了一下，“從今天開始，你最好不要再使用艾斯這個代號。”
艾斯抬頭看他。
軍官說：“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jié)束了?！?br>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可艾斯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艾斯這個代號屬于戰(zhàn)場。
屬于源初計劃。
屬于那些不該被普通人知道的東西。
所以他要重新變回洛伊。
問題是，洛伊是誰？
艾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允許活下來了。
不是因為他還有用，也不是因為他真的自由了，而是因為他剛好救過這個**，剛好傷得太重，又剛好沒有嚴重到必須立刻被抹除。
這聽起來有些難聽。
但事實大概就是這樣。
他不是被獎勵了一間委托所。
他只是被允許，以一種不那么危險的方式繼續(xù)活著。
從封印殿走出去的時候，陽光落在他的身上。
很暖。
暖得他有些不適應。
遠處的王都街道上傳來馬車和人群的聲音，有孩子在笑，有商人在吆喝，還有不知道什么小型異獸發(fā)出細細的叫聲。
那是普通人的世界。
艾斯，不，洛伊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手里的鑰匙。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東西，可能比戰(zhàn)場還要陌生。
因為在戰(zhàn)場上，他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殺敵，前進，完成任務，活下來。
可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要怎么開一家委托所，
不知道要怎么和鄰居打招呼，
不知道沒有命令的早晨該從什么地方開始，
更不知道，一個不再被允許拔劍的兵器，要怎么像人一樣活下去。
風從封印殿外吹來，吹得鑰匙上的木牌輕輕晃了一下。
霜燈委托所。
洛伊看著那幾個字，最后還是握緊了鑰匙。
于是，從那天起，洛蘭帝國少了一名代號艾斯的戰(zhàn)爭兵器。
圣洛恩南街，多了一個名叫洛伊的委托所老板。
只是那個時候的他還不知道。
這間看起來不起眼的委托所，會在很久以后，成為他真正想要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