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符水------------------------------------------。“吱——”地叫了一聲，聽著像什么小動物被踩了尾巴。屋里沒開燈，就電視在閃。粵劇《帝女花》，老音箱唱得嗚嗚咽咽的，滿屋子都是聲兒。。背挺得溜直，一個八十多的老**，坐出了將軍點(diǎn)兵的氣勢。，手機(jī)舉得高高的，錄像的小紅點(diǎn)在黑黢黢的屋里特別扎眼。她小聲問：“林哥，你緊張不？”。他把桃木劍橫在身前，盯著阿婆的臉。?！诘陌椎亩加校夏臧咭膊簧?。但林凡看見了一瞬間的事：她瞳孔深處閃了一小點(diǎn)紅光，像遠(yuǎn)處著火，就一下?！鞍⑵牛俊绷址灿门_山話喊了一聲，“你身體怎么樣啊？”。電視里的粵劇正唱到**，公主哭，皇帝罵。忽然，阿婆的嘴跟著電視里的男聲唱起來：“落花滿天蔽月光——”。低沉的，帶清末口音的粵語，從阿婆嗓子里硬擠出來，像有人在她的聲帶上糊了一層砂紙。，差點(diǎn)把手機(jī)扔了。。他在茅山見過比這邪乎的——有個師兄被狐貍精附了，半夜爬上屋頂唱《甜蜜蜜》，還是鄧麗君原調(diào)。唱粵劇的算文雅了。“你是誰？”林凡用粵語問。——應(yīng)該說附在她身上的那東西——不唱了。她歪著腦袋看林凡，那個角度不對勁，脖子扭得超過了人能扭的范圍?！澳阏l?。俊蹦菛|西反問。
“收你的人?！绷址舶烟夷緞ν厣弦活D，劍尾敲在地磚上，脆響。
那東西把眼睛瞇起來了。下一秒，阿婆直接從沙發(fā)上彈起來——不是站，是彈，像被人從底下猛地拽了一把，整個人騰空一下，然后落在茶幾上。八十多的老**，骨質(zhì)疏松、高血壓、膝蓋也不行，這會兒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站在玻璃茶幾上，一動不動。
Lily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媽呀——”
林凡已經(jīng)動了。
他從兜里抽出一張黃符，食指和中指夾住，在空氣里畫了一個“敕”字。符紙自己就著了，藍(lán)火苗在黑屋里亮起來，照得他半張臉一會兒明一會兒暗。
這不是魔術(shù)。Lily后來把這段視頻放慢了十倍看，也沒找到打火機(jī)或者磷粉。紙就是自己燒的。
“凈心咒，急急如律令！”林凡把著火的符紙往阿婆腦門上拍。
阿婆伸手來擋。那速度不是正常人能有的——五指并攏跟刀子似的，直捅林凡喉嚨。林凡偏頭躲開，符紙偏了一點(diǎn)，貼在阿婆肩膀上。
嗤——
像烙鐵按在濕皮子上，阿婆肩膀冒出一股白煙，緊接著一聲嚎。那聲音從阿婆嗓子里擠出來，又尖又細(xì)，跟指甲劃黑板似的，但低了好幾個調(diào)，震得窗戶嗡嗡響。
“Lily，往后站！”林凡喊。
Lily已經(jīng)退到門口了，但手機(jī)一直沒放下。手在抖，畫面在晃，但錄著呢。
林凡左手掐訣，右手從腰上抽出桃木劍。劍身暗紅，刻滿了符文，在藍(lán)火照著下，那些符文像活的，微微在動。
那東西見他來真的了，用阿婆的身體從茶幾上跳下來直奔林凡。這一跳的路線不對勁——不是直的，是S形，跟蛇似的左搖右晃，讓你猜不到它往哪落。
林凡沒猜。他把眼睛閉上了。
茅山術(shù)的核心不是眼看六路，是心感八方。那東西附在阿婆身上，怨氣就是它的尾巴、它的味兒，藏不住的。林凡能“聞”到那怨氣的方向——左，然后右，然后往上——
他猛地睜眼，桃木劍斜著刺出去，劍尖正好點(diǎn)在阿婆腦門前三寸。沒扎進(jìn)去，就差那么一點(diǎn)兒。
但那東西停了。
因為在桃木劍刺出去的同時，林凡右手已經(jīng)干了另一件事：從兜里抽出一張“清心符”，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符上，然后一巴掌拍在阿婆胸口。
整**作不到兩秒。
清心符貼上阿婆的那一刻，她的身體像斷了電似的，僵在原地，手腳微微發(fā)抖。林凡抓住機(jī)會，轉(zhuǎn)身從茶幾上拿了個玻璃杯——阿婆平時喝水的杯子，里頭還有半杯涼白開。
他把燒完的符灰接在杯里，灰掉進(jìn)水，沒散開，而是凝成一個黑球，沉在杯子底。
“按住她?！绷址舱f。
Lily猶豫了半秒，沖上去從背后抱住阿婆。阿婆身上冰涼，跟抱著一塊凍肉似的，但Lily咬牙沒松手。
林凡一手捏開阿婆的嘴，一手把符水灌了進(jìn)去。
阿婆嗓子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下水道堵了在翻水。林凡退開兩步，開始念靜心咒。
這回不是默念，是念出聲來。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跟鉛塊似的往下砸，砸在空氣里震出波來。Lily聽不懂他念的什么——像是中文，又不全是，每個詞的尾音都在抖，跟蜜蜂扇翅膀似的。
阿婆的身體開始猛地抽搐。
Lily差點(diǎn)被甩出去，林凡一把拽住她往后拉。兩人退到墻根，看著阿婆在客廳中間像條上了岸的魚似的彈跳、翻滾、扭來扭去。
那東西在掙扎。
然后，阿婆猛地弓起腰，腦袋快碰到腳后跟了，嘴張到不可能的角度——嘔。
一口黑痰從她嗓子最深處噴了出來。
那口黑痰掉在地板上，滋滋響，冒白煙，跟硫酸澆在塑料上似的。Lily捂住鼻子，那味兒沒法說——不是臭，不是爛，是一種讓你從骨頭里想吐的感覺，像打開了一個封了一百年的棺材。
黑痰落地的那一刻，阿婆的身體軟下去了。
Lily沖上去扶住她，林凡抬頭看天花板。一個半透明的影子從阿婆身上被彈出來，像團(tuán)煙在天花板角上凝成個人形——穿著老式長衫，臉看不太清，就剩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了林凡一下。不是恨，不是氣，是挺復(fù)雜的：不甘心，沒辦法，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解脫？
然后就散了。
像早晨的霧被風(fēng)吹散，啥也沒留下。
客廳安靜了。電視里的粵劇不知什么時候演完了，屏幕上是個購物節(jié)目，主持人正**吆喝一款不粘鍋。
阿婆慢慢醒過來，迷迷瞪瞪地看著Lily和林凡：“……無用仔？莉莉？你們在我家干啥呢？”
林凡蹲下來，把桃木劍藏到身后，擠出個老實(shí)的笑來：“阿婆，你家那只貓跑到我茶館門口了，我給送回來。莉莉正好碰上?！?br>阿婆看了一眼門口——確實(shí)有只橘貓蹲在那舔爪子。那是她喂了三年多的流浪貓，平時不進(jìn)家，今晚不知道為啥進(jìn)來了。
“哦……”阿婆摸摸頭，“我剛才好像睡著了?！?br>“是啊，你睡著了，我們沒吵醒你。”林凡站起來，把杯子洗干凈放回原處，又把地板上那灘黑痰用紙巾擦掉——紙巾碰到黑痰的時候，他皺了皺眉。那玩意兒比看著沉多了，跟擦半凝固的瀝青似的。
“阿婆，你最近身體還行吧？”林凡問。
“好，好著呢。吃得下睡得著?！卑⑵判χ呐纳嘲l(fā)，“坐下喝杯茶？”
“下次，下次。”林凡已經(jīng)往門口走了。
從阿婆家出來，月亮掛在唐人街的牌樓上。Lily一路沒說話，直到走出巷口才長長出了口氣。
“你剛才咬舌頭了？”她問。
“嗯?！?br>“疼嗎？”
“你說呢？”林凡從兜里掏出張紙巾擦嘴角的血，舌頭還麻著呢。師父教這招的時候說得挺玄——舌尖血至陽至剛，驅(qū)邪最管用——但沒告訴他咬舌頭有這么疼。
Lily低頭看手機(jī)，已經(jīng)把視頻簡單剪了一下。她掐掉了林凡念咒的聲兒（錄進(jìn)去只有電流雜音），留了符紙自燃、阿婆被彈飛、黑痰落地那些畫面，配了個聽著挺玄的**音樂。
“你要發(fā)？”林凡湊過去看。
“當(dāng)然?！?br>“把阿婆的臉打碼?！?br>“已經(jīng)打了。”
林凡猶豫了一秒：“……發(fā)吧。”
Lily點(diǎn)了發(fā)布，標(biāo)題寫的是：“唐人街真實(shí)驅(qū)魔，一碗符水搞定惡靈?！?br>三十分鐘后，視頻播放破了十萬。
一個小時后，破了五十萬。
兩個小時后，林凡的手機(jī)開始瘋狂震——陌生號、私信、短信、微信好友申請，全是一個內(nèi)容：
“你好，是視頻里那個驅(qū)魔師嗎？”
“我家鬧鬼，你能不能來？”
“你咋收費(fèi)？我給你雙倍！”
林凡看著手機(jī)上的消息，一條一條劃過去，表情從愣住到懵到麻木。
Lily在旁邊拿計算器啪啪按：“一單三百刀，現(xiàn)在二十七個潛在客戶，那就是八千一。去掉成本，咱倆分——林哥，你要發(fā)財了！”
林凡沒說話。他抬起頭，看著唐人街盡頭那輪月亮，忽然想起師父踹他出國門時說的那句——“道法自然，潤去彼岸?！?br>他一直覺得“潤”就是跑。跑掉茅山的破規(guī)矩，跑掉師父的嘮叨，跑掉那些沒完沒了的修行。
但現(xiàn)在他覺得，“潤”可能還有別的意思。
潤出去，才能碰上更多需要你幫的人。
——當(dāng)然，也可能是為了交房租。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Lily發(fā)來個Excel表，標(biāo)題是“無用驅(qū)魔客戶清單”。第一行寫著：“客戶：Alex，地點(diǎn)：硅谷，問題：AI**，報價：五百刀?！?br>林凡看了一眼，沒回。
他把手機(jī)揣進(jìn)兜里，在黑夜里慢慢往茶館走。路過“陳記麻辣燙”的時候停了一下，心想：至少不用吃這玩意兒了。
然后他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唐人街上飄了一會兒，被海風(fēng)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