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堂暗------------------------------------------，快馬加鞭需七日，步行則要月余。，每日只走五六十里，遇到風景好的地方便停下來歇息，仿佛真的只是一個游山玩水的閑人。，他行至江陵地界，天色漸暗，便尋了一處路邊的野店歇腳。，只有五六張桌子，此刻卻坐滿了人。徐鳳年挑了個角落的位置，要了一壺酒、一碟花生米，自顧自地喝了起來。，正大聲吹噓著各自的江湖見聞。"……你們聽說了嗎？徽山大雪坪的那位女主人，閉關十年，最近要出關了！""軒轅青鋒？"一個年輕的鏢師瞪大眼睛，"就是那個當年跟徐鳳年大打出手的江湖女魁首？""可不是嘛！當年她在懸崖上跟徐鳳年對峙那一幕，我可是親眼所見，那氣勢……嘖嘖嘖……""聽說她跟北涼王有個十年之約，約的是在大雪坪再戰(zhàn)一場。這都十年了，她出關怕是要赴約??！"，卻沒有說話。。。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軒轅青鋒站在大雪坪的懸崖上，渾身浴血，眼里卻燃著不屈的火焰。她問他："徐鳳年，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賭什么？""賭十年之后，我不會再輸給你。"。那時候他以為十年是很遙遠的事，遙遠到足夠改變一切?？涩F(xiàn)在回想起來，十年不過是一轉眼的事。
"客官，您的酒。"店小二將一壺熱酒放在他面前，打斷了他的思緒。
"謝謝。"徐鳳年端起酒碗，正要喝，卻聽見角落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這位小兄弟，老朽可否借個座？"
徐鳳年抬頭，就看見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站在面前。這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衫，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鞘上刻著一朵桃花。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桃花劍神鄧太阿。
"前輩請坐。"徐鳳年放下酒碗，神色平靜。
鄧太阿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客氣，直接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一飲而盡。
"好酒。"他擦了擦嘴，打量著徐鳳年，"十年不見，你倒是老了不少。"
"前輩倒是沒怎么變。"
"沒變？"鄧太阿哈哈一笑，"我的心境變了。"
徐鳳年看著他，沒有說話。
"當年我走遍天下，是為了尋找一個答案。"鄧太阿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我想知道，這人間到底值不值得我留下來。"
"前輩找到答案了嗎？"
鄧太阿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物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棋子，黑色的，看起來普普通通。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徐鳳年搖頭。
"這是李玉斧的遺物。"鄧太阿的聲音變得低沉，"他臨終前把這個交給我，讓我替他守著這人間。"
徐鳳年的身體僵住了。
"李玉斧死了？"
"死了。"鄧太阿點頭，"三年前死的。他跟你合力斬盡天人之后，心力耗盡，油盡燈枯。臨死前他跟我說，天門雖然關了，但總有一天會再開。到那時候，人間需要有人站出來。"
徐鳳年沉默了。
"徐鳳年，"鄧太阿看著他，目光深邃，"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告訴你這些嗎？"
"……"
"因為天門要開了。"鄧太阿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我這次出山，就是為了找你。"
徐鳳年放下酒碗，深吸一口氣："天門重開……是什么意思？"
"當年你和李玉斧斬斷天人飛升之路，關上了天門。本以為人間就此再無仙人干預凡間之事。"鄧太阿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推到徐鳳年面前，"可三個月前，我在北莽草原上發(fā)現(xiàn)了這個。"
徐鳳年拿起那張紙，借著昏暗的燭光看去，只見上面畫著一道裂縫，裂縫中隱隱有光芒透出。
"這是……"
"天門的裂縫。"鄧太阿的聲音沉重，"當年你們斬斷的是飛升之路，卻沒有徹底毀掉天門本體。天門只是被封印了，如今封印正在松動。"
徐鳳年皺起眉頭："李玉斧當年沒有毀掉天門？"
"不是不想，是不能。"鄧太阿搖頭，"天門是上古大能開辟的，想要徹底毀掉，需要的力量遠超我們所能想象。當年李玉斧和你聯(lián)手，能做到封印已是極限。"
"那現(xiàn)在怎么辦？"
鄧太阿沉默了片刻，然后說道："我不知道。"
徐鳳年愣住了。
桃花劍神鄧太阿，行走天下六十載，劍道通神，居然說"不知道"？
"徐鳳年，你是我見過的天賦最高的人。"鄧太阿站起身，"當年你能在那么短的時間內躋身陸地神仙境界，靠的絕不只是運氣。如果連你都想不出辦法，那這人間……"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白了。
徐鳳年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問道："軒轅青鋒出關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鄧太阿點頭，"她閉關十年，就是為了突破境界。"
"她成功了嗎？"
"不知道。"鄧太阿看著徐鳳年，"所以我建議你，先去見她一面。"
徐鳳年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鄧太阿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向店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句：
"徐鳳年，你當年說過一句話，我印象很深。"
"什么話？"
"天不生我李淳罡，劍道萬古如長夜。"鄧太阿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如今這話該改改了。"
"改成什么？"
鄧太阿沒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徐鳳年，然后大笑著走出了店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徐鳳年沒有睡。
他坐在窗前，看著天邊的月亮，想了很多事。
當年他放棄北涼王位，帶著家人隱居江南，以為可以就此避開世間紛爭。可現(xiàn)在看來，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天門要開。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那些視凡人如螻蟻的存在，可能會再次降臨人間。到那時候，什么離陽皇帝，什么北莽王庭，在真正的仙人面前，都不過是螻蟻。
他必須阻止這一切。
可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十年來，他幾乎沒有動過武，連那柄北涼刀都被他封在了箱底。十年的荒廢，他的修為還剩下多少？
"徐鳳年啊徐鳳年……"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當年吹的牛，現(xiàn)在該還了。"
翌日清晨，徐鳳年繼續(xù)上路。
他的腳步比昨日快了些，但心境卻比昨日沉重了許多。
鄧太阿的話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天門要開了。
他本想先去徽山，見一見軒轅青鋒?？哨w鑄的召見同樣迫在眉睫。太安城的局勢，容不得他拖延太久。
"先去見趙鑄。"他低聲自語，"軒轅青鋒那邊，派人去通知一聲就是了。"
想到此處，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腳步頓住。
余地龍。
那個從小跟在他身邊的大弟子，如今已經(jīng)是新江湖的第一人。十年前他讓余地龍獨自去行走江湖，沒想到這一走就是十年。
"也不知道這小子現(xiàn)在怎么樣了。"徐鳳年的嘴角微微揚起。
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枚銅錢。這枚銅錢很特別，正面刻著一個"龍"字，背面刻著一個"徐"字。
這是當年他送給余地龍的信物。只要用內力催動，他就能感應到余地龍的位置。
"小龍。"徐鳳年將銅錢握在掌心，"你在哪兒？"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北莽草原上。
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正躺在一塊巨石上曬太陽。這青年穿著一身破舊的皮襖，臉上帶著幾道疤痕，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草原牧民。
他忽然睜開眼睛，坐起身來，從懷里摸出一枚銅錢。
銅錢上的"徐"字正微微發(fā)光。
"師父？"余地龍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變得復雜起來，"師父終于想起我了。"
他站起身，看向南方，眼底有什么東西在涌動。
十年了。
當年他被師父趕出家門，說是讓他去江湖上歷練。可他心里清楚，師父是不想讓他卷入那些紛爭。
"師父，你還好嗎？"余地龍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遠處的草原上忽然傳來一陣轟鳴聲。余地龍?zhí)ь^望去，只見遠處的天際線上，一道黑色的煙塵正在升起。
"有情況。"余地龍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身形一閃，已經(jīng)掠上了巨石頂端。放眼望去，只見那煙塵之中，隱約可見無數(shù)騎兵的身影。
北莽鐵騎。
"北莽人又在搞什么鬼？"余地龍皺起眉頭。
他忽然想起師父曾經(jīng)說過的話：北莽雖然戰(zhàn)敗，但從未死心。只要有機會，他們一定會卷土重來。
"師父……"余地龍握緊了手中的銅錢，"你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什么？"
太安城。
皇宮御書房內。
趙鑄坐在龍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棋子，眉頭緊鎖。
晏胖子躬身站在一旁，低聲稟報："陛下，楊慎杏已經(jīng)回來了。徐鳳年答應三日后入京。"
"哦？"趙鑄放下棋子，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他倒是爽快。"
"還有一件事……"晏胖子猶豫了一下，"徐鳳年讓楊慎杏帶話，說希望陛下不要動北涼舊部。"
趙鑄的笑容凝固了。
"他還說了什么？"
"他說……希望陛下能兌現(xiàn)當年的承諾，善待北涼。"
趙鑄沉默了。
御書房內安靜得可怕，晏胖子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過了很久，趙鑄才開口，聲音低沉得讓人發(fā)寒："晏胖子，你說朕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嗎？"
"陛下……"
"當年在拒北城，是徐鳳年救了朕的命。朕能坐上這把椅子，一半是靠自己的本事，一半是**涼鐵騎的拼死保護。"趙鑄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宮殿，"可是晏胖子，朕是皇帝。"
"朕不能只想著報恩，朕還要為這天下考慮。"
"北涼舊部，擁兵自重，暗中串聯(lián)，甚至有人與北莽暗中往來……朕若是不管，這天下遲早要亂。"
晏胖子低著頭，不敢說話。
趙鑄轉身，目光如炬："晏胖子，你去辦一件事。"
"陛下請吩咐。"
"徐鳳年入京之后，你派人盯住他。"趙鑄的聲音很輕，"他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做了什么事，朕都要知道。"
"還有……"趙鑄頓了頓，"派人去查一查，北涼舊部里，誰跟北莽還有聯(lián)系。"
晏胖子的身體微微顫抖，卻還是躬身領命："老奴遵旨。"
三日后。
徐鳳年站在太安城的城門外，看著那巍峨的城墻，心中百感交集。
十一年前，他第一次來這座城，是為了給母親吳素討一個公道。那時的他還只是個剛出北涼的愣頭青，連太安城有幾條街都搞不清楚。
如今他再來，卻是以一個江湖散人的身份，來見一個曾經(jīng)的朋友、現(xiàn)在的皇帝。
"徐公子。"一個太監(jiān)迎上來，恭敬地行禮，"陛下已經(jīng)在宮中備好酒席，請徐公子隨奴才入宮。"
徐鳳年點了點頭，跟著太監(jiān)向皇宮走去。
一路上，他看見街道兩旁站滿了甲士。這些甲士個個身披重甲，手持長戟，目光如炬。
他認出了其中幾張面孔。
那是當年在拒北城并肩殺敵的袍澤。
他們也看見了他，目**雜，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徐鳳年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向前走去。
不管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為了家人，為了北涼，為了這天下蒼生。
他徐鳳年，從來就不是一個會退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