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雨下得有些邪性。，黑云壓得極低，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塊濕漉漉的棉絮。狂風(fēng)卷著豆大的雨點(diǎn)，噼里啪啦地砸在**的土坯房頂上，震得人心慌。，快被這風(fēng)雨給掀翻了。、單手提著六十斤陌刀沖鋒陷陣的果毅都尉，此刻正像頭被困在籠子里的瞎熊，在狹窄的堂屋里來回轉(zhuǎn)圈。他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一會兒搓搓衣角，一會兒又去撓撓亂糟糟的頭發(fā)，把那一頭短發(fā)抓得跟雞窩似的?！胺€(wěn)婆！咋還沒動靜??？”李大山終于忍不住，扯著破鑼嗓子朝里屋喊了一嗓子，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顫抖，透著一股子外強(qiáng)中干的虛。“哎喲我的李大老爺！”里屋傳來穩(wěn)婆中氣十足的呵斥聲，夾雜著燒熱水的咕嘟聲，“婦人生娃那是過鬼門關(guān)，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拼命，哪是你喊兩聲就能出來的？你要是閑得慌，就去把門口的柴火抱進(jìn)來，別讓火盆滅了！”，訕訕地閉上嘴，臉上露出一絲憨厚的窘迫。他不敢再吱聲，但腳步卻邁得更急了。，想掀簾子進(jìn)去看看媳婦，手剛伸出去又縮了回來。老輩人說過，男人生人進(jìn)產(chǎn)房沖撞了血光，不吉利。他是個粗人，不信鬼神，但他信秀娘。秀娘身子骨本來就弱，跟著他這個當(dāng)兵的吃了不少苦，要是因為自己沖撞了有個三長兩短，他李大山這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靶隳铩彼N著門框，額頭抵著冰冷的木門，眼眶有點(diǎn)發(fā)紅，嘴里神神叨叨地念著，“老天爺保佑，保佑俺媳婦平平安安，保佑俺娃順順當(dāng)當(dāng)。只要母子平安，俺李大山這輩子給老天爺當(dāng)牛做馬都行！哪怕折俺十年陽壽也中！”，窗外一道炸雷轟然落下，“咔嚓”一聲，仿佛就在耳邊炸響。，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呼聲穿透了門板，那是秀**聲音。，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再也顧不得什么吉利不吉利，猛地轉(zhuǎn)身就要往里沖，卻被一直守在旁邊的老仆福伯一把拉住?！袄蠣?！使不得！這時候您可不能亂！”福伯雖然年邁，手勁卻不小。“俺媳婦疼成這樣，俺是個男人，連進(jìn)去遞口水都不行嗎？”李大山急得眼睛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澳M(jìn)去除了添亂還能干啥？”福伯壓低聲音，語氣嚴(yán)肅，“您就在外頭守著，這是您的戰(zhàn)場。您要是亂了，這屋里的人心就散了！”
李大山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那扇薄薄的木門，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最終，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坐在門檻上，從懷里摸出一把貼身藏著的短**，開始在那兒一下一下地磨著。
那是他當(dāng)年從軍時用的第一把刀，雖然舊了，卻磨得雪亮。
屋內(nèi)，秀**慘叫聲一陣高過一陣，又一陣低過一陣。屋外，雷聲滾滾，雨勢如注。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李大山覺得自己的魂兒都快被這雨淋沒了。突然，一聲嘹亮的啼哭，像一把利劍刺破了沉悶的雨幕，硬生生地在這天地間撕開了一道口子。
“生了！生了！是個帶把兒的！”穩(wěn)婆驚喜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如釋重負(fù)的疲憊。
李大山手里的**“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愣了一瞬，隨即猛地跳起來，因為起得太猛，腦袋差點(diǎn)撞到門框上。他也顧不上疼，三步并作兩步跨進(jìn)里屋。
屋內(nèi)熱氣騰騰，彌漫著一股血腥味和艾草香。秀娘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溫柔地注視著穩(wěn)婆懷里那個皺巴巴的小肉團(tuán)子。
“大山……”秀娘虛弱地喚了一聲。
李大山幾步?jīng)_到床邊，看著媳婦那虛弱的樣子，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他想抱抱媳婦，又怕自己身上的雨水涼氣過了病氣，只能笨拙地握住秀娘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那手冰涼，卻讓他覺得無比踏實(shí)。
“秀娘，辛苦你了，辛苦你了……”這個在戰(zhàn)場上**不眨眼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丟了糖的孩子。
“快看咱兒子?！毙隳镄χ劢且不乱坏螠I。
穩(wěn)婆笑著把孩子遞過來：“李將軍，您瞧瞧，這小公子長得可真精神，哭聲大得能把房頂掀了?！?br>李大山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軟綿綿的小家伙。他不敢用力，兩只大手僵硬地托著孩子的**和后背，生怕稍微一使勁就把這嫩得像豆腐一樣的娃給捏壞了。
孩子似乎感覺到了父親的懷抱，停止了哭泣，睜著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大山。
李大山屏住了呼吸。
這孩子不尋常。
剛才那一聲啼哭，竟讓他這個久經(jīng)沙場的老兵感到了一絲心悸。而且此刻，這娃不哭不鬧，那雙眼睛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沉靜，不像個剛出生的嬰兒，倒像個審視世間的……小大人。
“哇——”
突然，孩子又哭了一聲，小手胡亂揮舞著，一把抓住了李大山下巴上那扎手的胡茬。
“哎喲！”李大山疼得一咧嘴，卻舍不得把孩子的手拿開，反而嘿嘿傻笑起來，“好小子，勁兒挺大！將來肯定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福伯在一旁湊過來，看著孩子，滿臉堆笑：“老爺，快給孩子取個名兒吧。這孩子生在暴雨驚雷里，哭聲震天，將來定是個不凡的人物?！?br>李大山低下頭，看著懷里這個溫?zé)岬男∩?br>他想叫“李富堂”，想叫“李滿堂”，想讓這孩子一輩子衣食無憂，家里金玉滿堂。可是，看著孩子那雙清澈得倒映著整個世界的眼睛，那些俗氣的字眼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孩子，不該被困在這一畝三分地里。
李大山轉(zhuǎn)過頭，看向窗外。
不知何時，那場幾乎要淹沒世界的暴雨已經(jīng)停了。厚重的烏云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一束金色的陽光破云而出，正好照在窗欞上。而在那縫隙之上，是一方湛藍(lán)、高遠(yuǎn)、無邊無際的晴空。
“就叫李天吧?！崩畲笊降穆曇粲行┥硢?，卻異常堅定。
“李天？”福伯愣了一下，“老爺，這名字……是不是太大了點(diǎn)？怕孩子命格壓不住啊。”
“大啥大！”李大山嘿嘿一笑，指了指頭頂那片剛剛放晴的天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豪氣，“俺是個粗人，不懂那些文縐縐的大道理。但這娃生在暴雨里，哭得比雷聲還響。俺就盼著他以后能像這天一樣，心胸寬廣，自由自在。”
他低下頭，用滿是胡茬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孩子嫩滑的額頭，輕聲說道：“天大地大，任他闖蕩。這世道要亂了，爹護(hù)不了你一輩子。但只要你是天，就沒有什么能困得住你?！?br>秀娘看著丈夫和兒子，虛弱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嘴角揚(yáng)起一抹欣慰的笑：“李天……好。天高海闊，咱們兒子以后定是個有出息的。”
李大山抱著兒子，走到門口。
雨后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泥土的芬芳。遠(yuǎn)處的群山在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藏著無數(shù)未知的秘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給兒子取名“李天”的那一刻，懷里的嬰兒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動作，那雙黑亮的眼睛越過父親的肩膀，看向了遙遠(yuǎn)的北方。
那里，是突厥的方向，也是未來這片**上最大的風(fēng)暴眼。
“李天?！崩畲笊洁哉Z，嘴角掛著傻笑，“兒子，以后爹帶你去看真正的大天?！?br>風(fēng)過林梢，樹葉沙沙作響，仿佛是在回應(yīng)這位父親最樸素也最宏大的祝愿。
這一年，貞觀將盡，盛世余暉尚在，而一個新的名字，將隨著這并州的雨水，悄然滲入歷史的長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