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借同學五千，借前同事三千，網貸一萬七。
自己出了一萬零四百。
卡里還剩不到兩千。
接下來還有復查費、藥費、至少兩周不能上班。
我給公司發(fā)了條消息，說術后需要休息，請兩周病假。
主管回了個“好的，注意身體”。
然后補了一句：“病假期間工資按基本工資發(fā)，績效扣掉?！?br>我算了一下。
基本工資三千二。
減掉社保公積金，到手大概兩千五。
房租兩千一。
剩四百。
四百塊過兩個星期。
行。
也不是沒這么過過。
晚上七點，手機響了。
我以為是護士站打來的。
一看，是我爸。
我盯著屏幕看了五秒。
接了。
“喂。”
“安然啊，你那個手術……做了沒？”
“做了。”
“哦，順利不？”
“順利。”
“那就好?！?br>他停了一下。
“**今天忙，去給你弟送機了?！?br>“我知道。”
“她不是不關心你……”
“爸，你打電話就是說這個？”
他又停了一下。
我聽見電視的聲音，放的是新聞聯播。
“你缺錢的話，爸這邊……我私房錢有個三四千，要不我給你轉過去？”
“不用了?！?br>“你別逞強——”
“我說不用了?！?br>我的聲音沒有起伏。
“手術費我自己湊夠了，你留著吧?！?br>“安然——”
“我要休息了?！?br>掛了。
三四千。
他的私房錢是三四千。
我媽轉給我弟一百五十萬的時候，他一個字沒吭。
現在手術做完了，他打個電話過來，說給我三四千。
我不是嫌少。
我是覺得這個電話*****。
晚到我已經不需要了。
隔壁床大姐翻了個身，小聲說了一句。
“姑娘，我聽見了?！?br>我沒說話。
“你那個爸，也是個窩囊的?！?br>我還是沒說話。
“我跟你說，你以后啊，就指望自己?！?br>“嗯?！?br>“別嗯，你記住?！?br>我閉上眼。
刀口在麻藥退了之后開始疼。
一陣一陣的，像有人拿鈍刀子在里面磨。
我按了一下鎮(zhèn)痛泵。
疼痛退下去一點。
但有一種疼，鎮(zhèn)痛泵管不了。
那種疼長在更深的地方。
從小到大，二十八年，一層一層碼在那里。
不是一刀切開的傷口。
是無數次被忽略、被跳過、被排在最后面，慢慢磨出來的。
我以前一直覺得，是我不夠好。
不夠聽話，不夠爭氣，不夠讓他們驕傲。
所以他們把好的都給了弟弟。
但今天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不是我不夠好。
是他們從來沒打算看見我。
術后第三天，方醫(yī)生來查房。
看了看傷口，說恢復得不錯。
“有人照顧你嗎？”
“有，朋友白天會來?！?br>沒有朋友來。
我自己下床，自己倒水，自己去走廊扶著墻走路做康復。
護士看不下去，幫我打了兩次飯。
我說謝謝。
她說你別老謝，你給錢就行，飯卡在護士站充值。
術后第五天，我能自己慢慢走了。
辦了出院手續(xù)。
結算單打出來，我看了一眼總數，折好放進包里。
出了醫(yī)院大門，外面在下雨。
我沒帶傘。
站在門廊下等了五分鐘，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我把外套拉鏈拉到頂，走了出去。
從醫(yī)院到公交站，八百米。
我走了二十分鐘。
刀口那個位置不敢使勁，走幾步就要停一下。
雨水順著頭發(fā)往下淌，滴在外套上。
公交車來了，我上去刷卡。
司機看了我一眼。
“你臉色不太好啊?！?br>“沒事?！?br>我在最后一排坐下。
車窗上全是水痕。
外面的樓和樹都模糊了。
到站下車，又走了十分鐘到出租屋。
三樓，沒電梯。
我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
到門口的時候，腿在發(fā)抖。
開門進去。
十五平米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
窗臺上有一盆綠蘿，葉子蔫了，好幾天沒澆水。
我把包放下，先去澆了花。
然后坐在床邊，把濕衣服脫了，換了一身干的。
頭發(fā)還在滴水，我拿毛巾擦了擦，沒力氣用吹風機。
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
十七條家族群消息，全是我弟到了之后發(fā)的照片。
學校大門、宿舍、食堂、街道。
我媽在每一張下面都回了話。
“真好看?！?br>“吃得慣嗎？”
“被子夠不夠厚？”
我把家族群屏蔽了。
不是退群。
退群會有提示，會引起注意，會有人問為什么。
我不想解釋。
屏蔽就夠了。
然后我打開通訊錄，把我媽和我爸的備注改了。
原來存的是“媽”和“爸”。
我改成了手機號碼。
十一位數字，不帶任何稱呼。
改完之后，我看著那兩串數字。
覺得這樣才對。
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