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寄子恩難忘------------------------------------------，孫二夫婦已攜稚子行出十余里。，縛于婦人胸前，只露一顆小小的頭顱。發(fā)若軟絨，細細貼于青嫩頭皮，在曉風里微微輕顫。，小嘴一抿一翕，似于夢中咂吮吃食，憨態(tài)可掬。，比尋常趕路時更急幾分。懷中揣著這一團小小暖物，恍若擁著一盆溫炭，遍體生暖，竟絲毫不覺勞頓。她時時垂首凝望孩兒睡顏，每看一眼，心中便多一分安穩(wěn)。，亦頻頻回首，望一眼妻子，又望一眼襁褓中稚子。終是緘口不言，復又埋頭趕路。，二人尋得路旁一座茶棚歇腳。，茅檐覆頂，四面通風。棚內(nèi)散擺三四張木桌，桌腿歪斜，桌面積著層層油垢，不知歷經(jīng)多少年月。灶臺后蹲著一位老翁，正埋首燒火煮水，見有客至，只抬了抬眼皮，便又垂下頭去。，婦人抱著孩兒擇桌落座?！皠跓?，來一壺茶?！蹦凶娱_口道。，往桌上擱了兩只粗瓷碗，緩緩斟入茶水。茶湯呈棕褐色，渾濁不清，水面浮著幾片枯干的茶葉梗。，茶湯滾燙，燙得他齜牙咧嘴。婦人卻未動分毫，只顧垂眸凝視懷中孩兒。，孩兒已然醒轉(zhuǎn)。烏溜溜的眼珠四下轉(zhuǎn)動，細細打量著這陌生天地：望過茅檐棚頂，瞧過桌上粗碗，又看向灶臺后燒火的老翁?？匆晃锉沣墩?，懵懂天真，似在心底暗自思忖世間萬象。，心頭又酸又軟，忍不住伸手輕輕撫過孩兒細嫩的臉頰?！爱敿业??！彼鋈惠p聲開口?！班?。”男子應聲。
“你說，那夜破廟里的陸相公，會不會就是前些年被貶的那位？”
男子端碗的手微微一頓，并未接話。
婦人壓著嗓音，續(xù)道：“我早年間聽人說起，兵部職方司有位陸主事，因事遭貶，攜家眷歸隱鄉(xiāng)野，聽聞便在這淮泗一帶?！?br>“你從何處聽來的閑言？”男子放下茶碗，眉頭微蹙看向她。
“前年在宿遷，賣布的張掌柜說的。他說他遠親在京城經(jīng)商，聽來的舊事。姓陸，又是遭貶的官員，偏偏又在這一帶……”婦人低頭望著孩兒，余下的話未說出口。
其中深意，二人皆是心知肚明。這孩兒出身不一般，背后怕是藏著滔天禍事，他們一介尋常貨郎，怕是擔不起這份干系。
男子沉默良久，將碗中殘茶一飲而盡，抬手抹了把嘴角。
“是與不是，都無關(guān)緊要?！彼谅暤?，“這孩兒如今落在咱們手里，便是咱們的緣分。他生父是誰，不必再提。咱們只管好好護著他，平平安安帶他尋條生路便是?！?br>婦人張了張嘴，似有言語欲說，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她將孩兒摟得更緊，似要將這小小身子護在懷中。只是心底隱隱的不安，卻像一根細刺，時時扎著她。
自此往后數(shù)日，孫二夫婦攜孩兒一路向南行去。
孩兒年幼，不耐饑餒，每過一個時辰便啼哭不止。婦人無有奶水，只得尋處生火，以小鍋熬煮米湯。抓一把糙米，添入清水，慢火熬得稀爛，晾至溫熱，再取干凈布條蘸取米湯，細細擠入孩兒口中。
孩兒吮食得極慢，吮幾口便歇一陣，有時吮著吮著便沉沉睡去，醒后又因饑餓啼哭不休。
婦人瞧著心疼不已，卻也別無他法。她偶爾暗自思忖，若這孩兒是自己親生，是否便能有奶水哺育？轉(zhuǎn)念又自嘲，自己從未生養(yǎng)，又怎知其中緣由。
夜里投宿客棧，孩兒一夜數(shù)醒，哭聲不斷，攪得夫婦二人徹夜難安。男子白日挑擔趕路，本就勞頓，夜里不得安睡，次日腿腳酸軟，走幾步便要歇息片刻。
更讓二人憂心的是，這一路南下，沿途關(guān)卡盤查漸嚴。時不時便有官差攔路，盤問過往行人來歷，尤其留意孤身孩童與攜帶襁褓之人。
那日途經(jīng)一處巡檢司，官差挨個查驗路引，目光掃過婦人懷中襁褓時，格外銳利。孫二強作鎮(zhèn)定，謊稱是自家孩兒，好不容易才蒙混過關(guān)。
待走遠之后，孫二后背已驚出一身冷汗。
行至第五日，男子坐在路邊，點燃旱煙，望著婦人胸前那顆小小的腦袋，重重嘆了口氣。連日趕路的疲憊是其一，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這步步緊逼的惶惶不安。
“當家的。”婦人走至他身旁坐下，輕聲道，“我知曉你心中所想。關(guān)卡盤查一日嚴過一日，咱們帶著這孩子，早晚要出事?！?br>男子依舊緘口，只悶頭抽著煙，煙霧繚繞中，眉眼間盡是愁苦。
“這孩兒是咱們從破廟中拾得，非偷非搶，來路清白?！眿D人語聲輕柔，“可你瞧他襁褓之中，銀簪、碎銀、細布衣裳，哪一樣是尋常貧寒人家能有的物件？再加上近日官府四處查訪被貶官員的家眷，咱們這般帶著他****，一旦**出，怕是要惹來殺身之禍?！?br>男子將煙袋鍋在鞋底輕輕磕了磕，緩緩站起身來。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顧慮，終究還是擺到了明面上。
“你的意思是……”他話說一半，欲言又止。
“非是咱們狠心，是咱們這般風餐露宿、四處盤查，實在護不住他。”婦人亦站起身，垂眸望著懷中孩兒，眼眶微微泛紅，“他這般嬌嫩身子，跟著咱們顛沛流離，遲早要熬壞身子。更怕哪一日被官差盯上，咱們自身難保不說，反倒連累了孩子。不如尋一戶安穩(wěn)可靠的人家，先將他托付出去，待風頭過了，咱們再回來尋他，或是**娘尋來，也有個著落?！?br>這話戳中了孫二心底最深處的顧慮。他何嘗舍得？這幾日朝夕相處，看著孩兒軟乎乎的小臉，聽著他咿咿呀呀的啼哭，早已把這孩子當成了自家的心頭肉?？涩F(xiàn)實擺在眼前，他們一介貨郎，居無定所，****，如何能給孩子安穩(wěn)日子，更如何能護他周全？
男子沉默許久，終是轉(zhuǎn)過身挑起擔子，語聲沉悶：“那便尋一戶良善人家，將他托付出去。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人家心善，能護他周全，讓他吃飽穿暖，安穩(wěn)度日?！?br>婦人緊隨其后，雙臂將孩兒摟得愈發(fā)緊了，低聲呢喃：“定要尋一戶好人家，定要尋一戶心善的人家?！?br>二人自此便放緩了行程，一路留心打聽，專尋那些民風淳樸、家境尚可、無苛待孩童傳聞的人家。一路輾轉(zhuǎn)打聽，問遍了沿途村鎮(zhèn)的街坊鄰里，聽聞淮安府清河縣民風敦厚，城中百姓多本分良善，便一路往清河縣行來。
抵達清河縣后，二人并未貿(mào)然尋人家托付，而是先在城中住了兩日，四處打探街坊口碑。
有人說城東門外窄巷里的李婆婆，是個苦命人，一輩子孤苦，丈夫早逝，獨子被抓壯丁后杳無音信，孤身一人靠縫補漿洗度日。平日里性子溫和，見了街坊鄰里的孩童，總會多幾分耐心，偶爾還會給附近窮人家的孩子縫補衣裳，是個出了名的軟心腸。
更難得的是，李婆婆獨居一處，無親無故，不會惹來旁人窺探盤問，也不會有人覬覦孩兒襁褓中的銀錢物件。
孫二夫婦聽了，心中便有了計較。
這日午后，二人特意尋了個街坊往來不多的時辰，朝著城東門外的窄巷走去。
戶主李婆婆，年逾花甲，街坊鄰里皆這般喚她。她獨居在縣城東門外一條窄巷之中，平日里靠縫補漿洗換些銀錢度日。孑然一身，家徒四壁。
婦人抱著孩兒尋至**門前時，李婆婆正坐在門檻上擇菜。她手腳遲緩，目力昏花，菜葉擇得雜亂無章——可食的菜梗被隨手丟棄，無用的枯葉反倒留于筐中。脊背佝僂如弓，整個人縮作一團，宛若一截干枯的樹樁。
“大娘?！眿D人立在院門口，輕聲喚道，刻意放緩了語調(diào)，神色謙和有禮。
李婆婆緩緩抬首，瞇著昏花的雙眼打量許久，才看清來人，沙啞著嗓子問道：“你是……”
“路過此地，聽聞大娘為人和善，特來討碗水喝，歇歇腳?！眿D人勉強擠出一抹笑意，特意提起街坊口中的贊譽，以示并無惡意。
李婆婆拄著拐杖，顫巍巍起身，引著婦人進了屋。孫二則守在巷口，四處望風，留意來往行人，以防有人窺探。
屋舍狹小，僅一間屋子隔作里外兩間。外間擺著灶臺與一張歪斜木桌，桌上摞著幾個粗碗，一個盤子盛著半塊黑乎乎的咸菜。里間是一張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褥，褥子早已看不出原色，打滿了大大小小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想來是她目力不濟時縫補的。墻角堆著些許破布與碎線頭，皆是她縫補衣物余下的零碎。
婦人飲罷水，便與李婆婆閑談起來，有意無意提起自己夫婦二人常年走南闖北做貨郎生意，****，近日聽聞清河縣安穩(wěn)，便想著暫作歇息。
李婆婆語速緩慢，語聲低沉，似在獨自絮語，并不強求旁人應答。
“我老婆子，孤身一人過了十七八年了?！彼p輕嘆了口氣，目光無意間落在婦人胸前的襁褓上，渾濁的眼中竟透出一絲光亮，“你這娃娃倒是乖巧，不哭不鬧的?！?br>婦人心中一動，順勢說道：“說來也是命苦，這孩子并非我親生，是我夫婦二人途中救下的。只是我們常年奔波，關(guān)卡盤查又嚴，實在無力照料，一路打聽，知曉大娘心善，孤身一人，想來大娘若是肯收留，既能給孩子一個安穩(wěn)去處，大娘身邊也能有個小陪伴?！?br>李婆婆聞言，神色微微一動，低頭看向婦人懷中稚嫩的孩兒，目光里滿是遲疑與動容。
婦人垂首看向懷中孩兒。孩兒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珠，細細打量著這間簡陋小屋：望過墻角的破布堆，瞧過床上打滿補丁的褥子，又看向灶臺上那半塊咸菜，最后將目光落在李婆婆臉上。
孩兒靜靜望著李婆婆，李婆婆亦靜靜凝望著孩兒。一老一小，四目相對，默然無言。
婦人心中一橫，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將孩兒從胸前解下，抱在懷中，朝著李婆婆直直跪了下去。
“大娘！”她語聲哽咽，“我有一事相求，還望大娘成全。我夫婦二人常年在外奔波，自身尚且居無定所，實在護不住這孩子。聽聞大娘心善，孤身一人，若大娘肯暫且收留他，待日后風平浪靜，或是他親生父母尋來，我們必當重謝！只求大娘能護他平安長大，給口飽飯吃，我們便感激不盡了！”
李婆婆一驚，忙伸手去扶：“姑娘這是作甚？快些起身說話?！?br>“大娘不答應，民婦便不起身?！眿D人不肯起身，緊咬著下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zhuǎn)，“這孩兒跟著我們顛沛流離，遲早要出事。大娘孤身一人，性子和善，定能好好待他。我們不求別的，只求他能安穩(wěn)度日，不必再跟著我們擔驚受怕?！?br>李婆婆扶人的手驟然頓住。她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世間悲歡離合，也聽得出婦人言語中的懇切與無奈。這夫婦二人并非狠心棄子，實在是身不由己，****，護不住這嬌嫩孩兒。自己孤苦半生，家中冷清，若能有個孩童相伴，倒也能添幾分生氣。
她沉默良久，心中反復掂量：自己雖清貧，卻能給孩子一個安穩(wěn)的落腳處，不必風餐露宿，不必擔驚受怕；自己孤身一人，無牽無掛，也不會因孩子的來歷惹來旁人窺探。
良久，李婆婆緩緩開口，語聲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罷了，我老婆子孤苦半生，家中冷清。這孩子若不嫌棄我家貧寒，便留下吧。我雖給不了他錦衣玉食，卻能護他一日三餐安穩(wěn)，教他好好做人，絕不苛待于他。”
婦人聞言，喜極而泣，連忙磕頭道謝。
她將孩兒輕輕放在床上，又從懷中取出那只布包，一并放在孩兒身側(cè)。
“這里些許銀錢物件，權(quán)當是孩兒這些時日的吃食用度，還望大娘收下?！?br>李婆婆打開布包，見里面裹著碎銀與一支銀簪。她拿起銀簪，對著窗邊光亮處瞇眼看了看，只覺得做工精細，像是值錢物件，便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重新包好塞于枕下。
“這孩兒可有名字？”
“喚作沉舟?！?br>“沉舟？”李婆婆咂摸了一下，“這名字聽著有點沉，不過……往后能扛事。”
婦人點了點頭，又遲疑著開口：“他父親姓陸，母親姓沈。日后若是有人來尋，還望大娘告知一聲。”
李婆婆記下了，并未追問。她知曉這孩子背后定有隱情，自己不問緣由，反倒少些糾葛，也好安安穩(wěn)穩(wěn)照料孩子。
李婆婆不再多言，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孩兒稚嫩的臉頰。
孩兒小小的手從襁褓中伸出來，在空中胡亂抓了兩下，恰好攥住了李婆婆的手指，握得緊緊的。
李婆婆微微一怔，隨即緩緩笑了。那笑容歷經(jīng)歲月風霜，似干涸許久的河床，忽然涌出一脈溫潤細流，滿是暖意。
“這孩子，倒是跟我有緣。”她輕聲道。
婦人立在床邊，久久凝視著孩兒熟睡的小臉，似要將這模樣刻入心底。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孩兒嫩滑的臉頰，觸感細膩溫潤。
孩兒嘴角微微一動，似在夢中咂吮，模樣天真可愛。
婦人再也忍不住，淚水簌簌滾落，砸在衣襟上。
“大娘?！彼D(zhuǎn)過身，背對著床榻，語聲沙啞，似從喉間擠出一般，“民婦這便走了?！?br>“我記下了?！崩钇牌劈c了點頭，并未挽留，“你們也保重，前路漫漫，萬事小心?！?br>婦人咬了咬牙，快步走出院門。
孫二正蹲在巷口抽旱煙，見妻子出來，緩緩起身：“都安頓好了？”
“嗯，托付給李婆婆了，大娘心善，定會好好待他?！眿D人聲音哽咽，強忍著淚水。
“哭過了？”
婦人抬手抹了把臉頰，強裝鎮(zhèn)定：“沒有?！?br>男子看了她一眼，并未點破，挑起擔子，繼續(xù)往前走去。
走出數(shù)里之遙，婦人終究忍不住回頭，望向那條窄巷。巷口空空蕩蕩，不見人影。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過身，加快了前行的腳步。心中萬般不舍，卻也知道，這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屋內(nèi)，李婆婆將孩兒往床里挪了挪，和衣躺下，側(cè)著身子，靜靜凝望著孩兒皺巴巴的小臉。孩兒睡得安穩(wěn)，呼吸細弱綿長，宛若春日拂過的一縷清風。
“沉舟?！彼p聲喚了一句。
孩兒未醒。
“沉舟?！彼謫玖艘宦?，語聲更低。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沿著孩兒淡淡的眉毛，從眉頭緩緩劃至眉尾。孩兒的眉毛淺淡，幾乎看不出顏色，可她心里覺著，這孩子眉骨生得端正，日后定是個俊模樣。
“你生來命苦，老婆子我也孤苦半生?！彼p聲絮語，“咱倆湊在一塊兒，也算彼此作伴，誰也別嫌棄誰。往后我護著你長大，你陪著我終老，好不好？”
窗外天色漸漸沉了下來。
李婆婆并未點燈，就這般側(cè)臥著，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握著孩兒小小的手，靜靜凝望了許久許久。
長夜漫漫，她毫無睡意。
這十七八年，她孤身度日——晨起縫補，日暮做飯，夜深安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日子寡淡得像一碗白水，毫無滋味。她原以為，自己這一生便這般走到頭了，待百年之后，一張草席裹身，埋于亂葬崗，了無牽掛。
可如今，床榻上多了一個孩兒，一個會哭會笑、會緊緊攥著她手指的孩兒。
她忽然覺得，這間住了十七八年的小屋，從未像今夜這般，暖意融融。
日子緩緩流淌，一日復一日。
李婆婆悉心照料著沉舟。熬煮米湯最是費神，一碗米湯要喂上大半個時辰，涼了便重新溫熱，反復數(shù)次。她從無半分不耐煩，喂一口，便細細擦去孩兒嘴角的殘湯，一邊喂一邊輕聲與他說話，哪怕知曉孩兒尚且聽不懂。
說的也無非是些家常碎語：“慢點吃，莫要嗆著往后再大些，婆婆給你蒸蛋羹等你會走路了，婆婆帶你去城外看野花”。
孩兒雖聽不懂這些話語，卻能感受到李婆婆的心意。那雙粗糙枯瘦、青筋虬結(jié)的手，抱著他時總是輕柔穩(wěn)妥，宛若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沉舟年幼體弱，時常染病。一病便高熱不退，小臉燒得通紅，連啼哭的力氣都沒有。李婆婆心急如焚，抱著他四處尋訪郎中，將自己縫補積攢的微薄銀錢盡數(shù)換了湯藥。
銀錢用盡，她便去當鋪，典當了自己娘家陪嫁的一只銅手爐。
那手爐，是她僅剩的念想。
當鋪掌柜接過手爐，掂了掂分量，看了看爐底的年款，只給了二百文錢。
她記得，出嫁之時，娘家人說過，這手爐乃是祖上傳下的舊物，少說也值二兩銀子。
可她未曾爭辯。接過二百文錢揣入懷中，轉(zhuǎn)身匆匆離去。
走在街頭，指尖觸著懷中的銅錢，心中難免空落落的?？梢幌氲郊抑信P病的孩兒正等著湯藥，那空落落的感覺，便被滿心的牽掛填滿了。
沉舟學會翻身那日，李婆婆喜得不行，逢人便夸：“你瞧我家沉舟，這么小就這么機靈，往后肯定有出息?！?br>沉舟學會坐立時，她又笑著念叨：“你看他坐得多穩(wěn)當，往后定能堂堂正正做人。”
沉舟蹣跚學步時，她依舊這般念叨。只是街坊鄰里聽得多了，見了她便繞道走。
李婆婆毫不在意，依舊日日對著沉舟絮語。她心里知道，這孩子日后會長大，會離開，會忘了她這個老婆子，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在他還小的這幾年，把能給的都給他。
沉舟三歲那年冬日，天寒地凍，李婆婆一病不起。
她病勢沉重，臥于床榻，連翻身都費盡氣力。周身并無劇痛，只是胸口憋悶，喘不上氣，似堵了一團棉絮。她心里清楚，自己大限將至，時日無多。
沉舟年紀尚幼，不知婆婆病重，只知曉婆婆不再起身給自己做飯，腹中饑餓難耐。他蹣跚著爬到灶臺邊，扒拉著鍋蓋，尋到半塊凍硬的涼窩頭。
他啃了兩口，窩頭堅硬如石，凍得牙齒生疼。他將窩頭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含在嘴里，一半攥在手中，爬到床邊，笨拙地往李婆婆嘴邊送。
“婆婆，吃?！?br>李婆婆緩緩睜開眼，望著孩兒臟兮兮的小臉，淚水順著眼角緩緩滑落。
“沉舟乖，婆婆不餓。”
“婆婆不吃么？”孩兒眨著懵懂的雙眼問道。
“婆婆不吃?！崩钇牌盘郑p輕撫過他的腦袋，“沉舟餓不餓？”
沉舟歪著腦袋，似在思索，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也說不清楚心中感受。
李婆婆望著孩兒，心如刀絞。
她本不懼生死，活了這許多年，早已看淡離別?？伤判牟幌逻@孤苦無依的孩兒——自己去后，誰來照料他？誰來教他為人處世？誰來告訴他，他的爹娘并非狠心不要他，而是實在沒法子？
她強撐著坐起身，將沉舟緊緊摟入懷中。
她有許多話想說，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化作一句沙啞的呢喃：“沉舟啊……要好好活著?！?br>她摟著孩兒，輕輕拍著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就像他小時候夜哭，她抱著他在屋里來回踱步時那樣。
沉舟靠在她懷里，聞著婆婆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漸漸安靜下來。
那個冬日格外寒冷。大雪一場接著一場，屋頂?shù)拿┎輧龅糜舶畎畹?，寒風從墻縫中鉆進來，呼嘯不止，宛若嗚咽。
臘月二十二，是李婆婆認定的沉舟三歲生辰。她強撐著身子坐起，給沉舟熬了一碗小米粥。
米粥熬得濃稠軟糯。家中早已無紅棗可添，只簡簡單單一碗白粥。她將碗端到床邊，遞到沉舟面前。
“沉舟，生辰快樂，快吃吧?！?br>沉舟端起碗，抿了一口，隨即咧開嘴，笑得眉眼彎彎：“婆婆，粥甜！”
李婆婆微微一怔。低頭瞧見沉舟懷中還攥著那半塊窩頭，上面印著歪歪扭扭的牙痕。
她瞬間明白了——孩兒并非嘗到了甜味，只是許久未曾吃過這般溫熱軟糯的吃食，便覺得這尋常米粥，已是世間至味。
李婆婆抬手，輕輕撫過他的頭頂，輕聲道：“沉舟，不是粥甜，是咱們眼下的日子，暖著呢。”
沉舟依舊懵懂，只瞧見婆婆在笑，便也跟著笑得開懷。
那夜，李婆婆靜靜離世了。
她走得安詳，無掙扎，無**，宛若沉沉睡去。一只手還輕輕搭在沉舟的頭頂，五指微微蜷曲，似還在溫柔**著孩兒的發(fā)絲。
沉舟不知婆婆已然離去，只知曉婆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喚不醒，推不動。他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婆婆冰冷的手，從夜深坐到天明，又從天明坐到次日晌午。
他未曾啼哭，只是靜靜坐著，宛若一只被遺棄的幼貓，茫然無措。
次日午后，鄰居王嬸端著吃食前來探望。推門便見此景，嚇得心頭一跳。她連忙將沉舟抱起來，又四處奔走，張羅著李婆婆的后事。
沉舟被抱在懷中，眼睜睜看著幾個鄰里將婆婆的遺體抬出家門，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他哭得撕心裂肺，渾身顫抖，上氣不接下氣。他不懂何為死亡，但她心里明白，那個淺淺的土包兒，分開了和他相依為命的婆婆。
再也無人為他熬煮溫熱的米粥，再也無人溫柔喚他“沉舟乖”，再也無人這般疼他護他了，再也看不見了。
李婆婆離世后，沉舟成了清河縣的孤兒。
街坊鄰里皆知他是撿來的孩兒，父母不詳，那對貨郎夫婦亦不知去向。家家戶戶皆不寬裕，無人愿意平白多養(yǎng)一張嘴，故而無人愿意收養(yǎng)他。
唯有王嬸心善，時常送些粗糧吃食過來?？赏鯆鹱约乙嗍乔遑?，自顧尚且不暇，又怎有余力長久照料沉舟。
沉舟五歲那年，便開始獨自沿街乞食。
他先跟著王嬸，去了李婆婆的墳前。李婆婆無棺槨下葬，僅以一張破席裹身，埋于城外亂葬崗中。墳頭低矮，被皚皚白雪覆蓋，與周遭雪地融為一體，幾乎分辨不出。
沉舟跪在墳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兩行熱淚簌簌而下:你再也看不見我，我再也瞧不見你了。
自那日起，他背著一只破舊布囊，穿梭于清河縣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戶乞討。
他學著其他乞兒的模樣，口中說著吉祥話：“大爺安好大娘安康”。說上一句，有時便能討得一枚銅板。若是不愿開口，便垂首立在人家門前，默默等候，有時能討到半個冷饅頭。
偶爾遇到性情暴躁的人家，不僅不給吃食，還會厲聲呵斥：“小叫花子，快滾！”他便默默退開，不吵不鬧，亦不心生怨懟。不知為什么，他心里總有一個模糊的念頭——做人不能記恨，記恨了，心里就不干凈了。這念頭從哪里來的，他說不清楚，只是覺得本該如此。
冬日最是難熬。
他無厚棉襖可穿，只裹著兩件單薄衣衫，將尋來的破布盡數(shù)纏在身上御寒。腳下無鞋，赤足踩在積雪之中，雙腳凍得通紅發(fā)紫，甚至開裂滲血，走路一瘸一拐。每每疼痛難忍時，他便想起婆婆熬的那碗小米粥。那是他記憶中最溫暖的東西，不僅暖了肚子，也暖了心。
他一遍遍在心中告訴自己，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夜里，他便宿在城外一座破敗的土地祠中。這祠宇與他當年被遺棄的破廟頗為相似，只是更為狹小破敗。屋頂瓦片殘缺大半，每逢雨天，四處漏雨，他便蜷縮在神像身后，以稻草裹身，熬過漫漫長夜。
他常常入夢。
夢里，婆婆依舊健在，為他熬煮濃稠的米粥，粥里還放著兩顆紅棗。他小心翼翼吐出棗核，緊緊攥在手心，舍不得丟棄。婆婆坐在床邊，溫柔**他的頭頂。
夢里，還會出現(xiàn)一位面目模糊的年輕婦人。她的手柔軟溫暖，輕輕抱著他，低聲哼著不知名的歌謠。他不知婦人是誰，只知曉被她抱著時，心中滿是安穩(wěn)暖意。
夢里暖意融融，醒來時卻渾身冰冷，臉上常帶著未干的淚痕。他用臟兮兮的袖子擦去淚水，強忍著不再哭泣——他記得婆婆喜歡他笑，不喜歡他哭。
單薄瘦小的身影，走出土地祠，繼續(xù)沿街乞食。
嘉靖十六年秋日，一個綽號“金鉤李”的乞兒頭目，盯上了沉舟。
金鉤李年約三十余歲，瘸了一條腿，以鐵鉤為拐杖，在清河縣一帶頗有惡名。他手下養(yǎng)著十數(shù)名乞兒，日**迫他們上街乞討，若討來的銀錢不夠數(shù)，便是一頓**。
他瞧著沉舟年紀雖小，卻生得機靈，口齒伶俐，定能討來不少銀錢，便起了招攬之心。
“小子，跟著我干吧。”金鉤李伸手拍了拍沉舟的腦袋，粗聲說道，“跟著我，管你吃飽穿暖，再也不用睡那破廟?！?br>沉舟抬眸怯生生地望了他一眼。
他說不上來為什么，只覺得眼前這個人讓他心里發(fā)冷。他想起婆婆的眼神，那是溫溫的、軟軟的，像冬日灶膛里的余燼。而這個人的眼神，像臘月里的冰碴子。
沉舟輕輕搖了搖頭。
金鉤李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一日薄暮，沉舟蜷縮在土地祠中取暖，金鉤李帶著兩名手下闖了進來。
“小子，給你臉不要臉?！苯疸^李拄著鐵鉤，蹲在沉舟面前，鐵鉤重重戳在地上，戳出一個小坑，“我再問你一次，跟不跟我走？”
沉舟緩緩抬起頭，直視著他兇狠的目光。
“我不去?！彼Z聲不大，卻異常堅定。
金鉤李微微一怔。他手下的乞兒，無一敢這般頂撞自己。
怒火瞬間涌上心頭，他臉色由青轉(zhuǎn)紅，揚起鐵鉤便要朝沉舟打去。
“住手。”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語聲不高不低，宛若尋常閑談，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震得人心頭發(fā)顫。
金鉤李揚起的手驟然僵在半空。
他緩緩回頭。
破廟門口立著一位老道士。
老道須發(fā)皆白，身著一件灰布道袍，腳蹬芒鞋，手中握著一柄拂塵，身后背著一只竹簍，簍中盛放著些許草藥，似是云游四方采藥的方士。可尋常方士，絕不會有這般沉靜銳利的眼神——那雙眼睛清澈如秋水，深邃似寒潭，一眼望不見底。
老道士緩步走入祠中，行至金鉤李面前，微微垂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輕描淡寫，宛若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
金鉤李心中莫名一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道士蹲下身，伸手捏住沉舟的下巴，將他的小臉轉(zhuǎn)向門口漏入的殘陽，細細端詳許久。
沉舟未曾掙扎，亦未曾躲避，只是靜靜望著老道士。老道的目光雖沉靜，卻并無半分冷漠，似藏著無盡的慈悲與憐惜。
“你叫什么名字？”老道士輕聲問道。
“沉舟。”
“姓什么？”
沉舟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他不知自己姓氏。李婆婆未曾提及，那對拾得他的夫婦亦未曾告知。只記得襁褓中銀簪上好像有字，可他不識字，不知其意。
“……不知?！彼p聲答道。
老道士微微頷首。
“你婆婆待你很好吧？”老道士忽然問了一句。
沉舟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眼眶微微泛紅，隨即眼睛中噙滿了淚水，滿是思念與委屈，禁不住大聲哭了起來。此時沉舟委屈的像一個孩子似的，像一個孩子。
老道士看著他如此模樣，目光愈發(fā)柔和。
“跟我走吧?！?br>沉舟握著著那只伸過來的手，干瘦枯槁，卻柔軟非常，掌心帶著幾分溫潤暖意。
“去哪里？”
老道士淡淡一笑，笑容中藏著慈悲，亦藏著幾分無奈與憐惜：“去一個不用挨餓受凍、能安穩(wěn)過日子的地方?！?br>祠外寒風呼嘯，吹動門縫間的枯草，沙沙作響。夕陽緩緩西沉，余暉漸漸黯淡，似隨時都會徹底隱沒。
“走?！?br>老道士牽著沉舟，緩步走出了破敗的土地祠。
祠外，殘陽斜掛西山，橘紅色的余暉灑滿大地，世間萬物都被染成了溫暖的橘色。
沉舟跟在老道士身后，逆著余暉前行，時不時回頭望向那座黑洞洞的土地祠。祠門越來越小，最終隱沒在山坡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