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記耳光
那記耳光落下來的時候，我沒有躲。臉上先木了一瞬，過了幾秒，半邊臉像被火烙過一樣燙。護工陳萍站在跟前，喘著粗氣，罵我"老不死的"。我沒吭聲。在這個月費五萬八的高檔康養(yǎng)中心，喊人是最沒有用的事。我只清清楚楚記住了一種聲響，很細很細，從骨頭深處透上來的，像是什么東西裂開了。直到辦手續(xù)離開那天，我終于抬起頭，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問了陳萍一句話。"你知道，我兒子是做什么的嗎？"

臨海市，和頤康養(yǎng)中心，VIP護理區(qū)。
下午兩點多，天陰沉沉的。窗簾沒拉嚴(yán)，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鋪在床單上，沒有一點溫度。
我靠在電動病床上，背后墊高了三十度，剛好能看見窗外光禿禿的梧桐。這個姿勢保持了快一小時。
床頭柜上的營養(yǎng)午餐，保溫盒的扣沒打開。涼沒涼的，我不想知道。
呼叫器的紅繩就在手邊，我一次沒碰。
門被人推開了，用力過猛，門把手磕到了墻上。消毒水味兒裹著一股劣質(zhì)香水味沖進來。
陳萍大步進來，先瞥了一眼紋絲沒動的餐盒，眉頭擰到了一塊兒。
"哎呦周奶奶，這飯又沒吃啊？一口沒動呢？"
這聲音拖著腔調(diào)，表面上是關(guān)心，每個字底下全是不耐煩。
我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餐點涼了。"
我嗓子啞，在這個房間里悶了一整天，嗓子總是干的。
"涼了？"陳萍走上來，夸張地用手背拍了拍餐盒蓋子，"這不還溫著嘛！您可真會挑，這是營養(yǎng)部專門給您配的，外面排隊都排不上。"
她說著話，手上動作不停，哐哐當(dāng)當(dāng)收拾桌面。杯子碰著盤子，盤子磕著桌角，響聲一串接一串。
我沒作聲，只是看著她。
這種看法讓她心里不痛快。
她在這個房間干了不到一個月，我看得出來，她最煩的就是我這種"不反應(yīng)"。不吵不鬧，不提要求，卻也不討好她。
在她看來，我這是拿沉默來看不起她。
事實上，我只是不想說話。跟她說什么呢？說了也沒有用。
"你要不吃就拉倒，等會兒宋主任來查房，看見了又要說我沒伺候好。"
她嘴里碎碎念著，手上越來越不客氣。
我張了張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