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蘇棄。
我第一次明白自己是個格格不入的存在，是在七歲那年的秋天。
那天山風很冷，刮在臉上像刀子。泥土混著枯黃的爛樹葉，鋪滿狹窄的山路。
**的輪胎碾過碎石，發(fā)出咯吱刺耳的聲響，我縮在**后座角落，雙手緊緊攥著洗得發(fā)白的衣角，一動不敢動。
車里很暖，暖氣烘得人發(fā)悶，可我渾身冰冷，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意。
我的媽媽坐在我身側。
她很漂亮，哪怕頭發(fā)干枯打結，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干裂起皮，也掩不住骨子里清秀溫婉的模樣。
她總是垂著頭，長長的睫毛耷拉下來，遮住眼底所有情緒，周身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死寂。
**叔叔開車很穩(wěn)，前排兩個人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可我聽得清清楚楚。
“這姑娘被拐八年，被困在深山村落，受盡折磨?！?br>“可憐人，好不容易排查找了出來，還有個孩子，難辦?！?br>孩子。
他們口中的孩子，就是我。
我是這座愚昧深山里，罪惡滋生的產(chǎn)物。
人販子把媽媽賣給老光棍，然后被迫生下的孩子。
我沒有父親，或者說，我那個名義上的父親，是山村里最讓人惡心憎惡的老光棍。
粗鄙、麻木、兇狠，渾身帶著揮之不去的泥土腥氣。
**駛出連綿無盡的大山，厚重陰沉的霧靄散去，外面的世界明亮得讓我惶恐。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行人衣著干凈體面，這是我從前只在破舊黑白電視里見過的世界。
我下意識往媽媽身邊縮了縮，小心翼翼貼著她的衣袖，不敢觸碰，只貪戀那一點點微薄的溫度。
媽媽從頭到尾沒有看過我一眼。
她的身體繃得筆直，肩膀僵硬，雙手死死扣在一起，指節(jié)泛白，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陳舊淤青，在白皙皮膚上格外刺眼。那是山里那八年，苦難留下的烙印。
我后來才慢慢懂得，她不是不想看我，是不敢。
而蘇家的人，也從來不是純粹的討厭我。
他們清清楚楚明白，我也是無辜的受害者。我一樣被困在山里，一樣生來身不由己，一樣被命運碾碎童年。
可人性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他們理智上體諒，情感上卻邁不過那道坎。我是無辜的。
可我，
偏偏是那段黑暗歲月最直觀的證據(jù)。
1
我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抵達陌生的城市。
車子停在一棟干凈規(guī)整的居民樓下，樓下種著常青灌木，空氣里沒有山里腐爛的牛糞味，沒有潮濕的霉味，干凈得讓我無所適從。
外公、外婆、舅舅、舅媽，一大家人都站在樓下等著。
我遠遠看著他們，衣著整潔，眉眼端正，是體面的城里人。
他們的目光第一時間全部落在我媽媽身上，心疼、酸澀、悲痛，幾乎要溢出來。
等到視線落在我身上時，情緒變得復雜晦澀。
沒有純粹惡毒的厭惡，只有一種壓抑的、矛盾的滯澀——同情，又抗拒，明知我無辜，卻無法坦然接納。
我下意識往后躲，把自己藏在**陰影里，卑微得像一株見不得光的野草。
外婆紅著眼眶沖上來，一把抱住我媽媽，壓抑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響起。媽媽靠在外婆懷里，身體劇烈顫抖，卻掉不出一滴眼淚。
她的眼淚，好像早就死在了那座閉塞荒涼的大山里。
短暫的相擁過后，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落在我身上。
舅舅皺緊眉頭，語氣生硬又沉重，壓低聲音問**，聲音里帶著掙扎。
“這個孩子……能不能不要？我知道她沒錯，可阿晚看見她，這輩子都走不出來?！?br>**面露難色，語氣無奈：“孩子是無辜的，沒有監(jiān)護人，沒辦法遺棄，生母是唯一合法監(jiān)護人?！?br>“我知道她無辜！”
舅媽聲音發(fā)緊，克制著拔高的音量，眼底帶著煩躁與不忍。
“可我看見她，就忍不住想起阿晚在山里受的罪。我明白不是她的錯，可我做不到坦然對著她笑。”
阿晚，是我媽**名字，蘇晚。
很好聽的名字，溫柔又干凈，本該擁有順遂明媚的人生，卻被深山困住八年，被罪惡碾碎所有光亮。
我低著頭，腳尖**粗糙的鞋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聽得懂他們話里的掙扎，他們沒有惡毒地憎恨我，只是沒辦法原諒那段過往，而我剛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