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媽葬禮那天，下著小雨。
殯儀館的告別廳不大，來了不到二十個人。她生前不愛交際，朋友少，親戚也少，能來的都來了。我穿著黑色的衣服站在第一排，手里捧著她的遺像，旁邊的爐子燒得很旺，烤得我半邊臉發(fā)燙。
司儀念完悼詞，大家依次上前鞠躬。我站在旁邊，機械地回禮，每個人的臉都模糊成一團，像被雨水泡過的舊照片。
輪到最后一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發(fā)花白，微微有些駝背，看年紀比我媽大不了幾歲。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他走到遺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比任何人都久。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他的嘴唇在發(fā)抖，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很重的東西。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告別廳太空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妹妹，我是你哥?！?br>我手里的遺像差點沒捧住。
第一反應是荒謬。我是獨生女。我媽這輩子就生了我一個，這是她親口跟我說的，戶口本上也是這么寫的，我沒有哥哥。
第二反應是憤怒。我媽還沒燒完，骨灰還是熱的，你跑來認親？你是哪門子的親戚？我媽活著的時候你怎么不來？她癌癥化療的時候你怎么不來？她一個人躺在病床上連水都夠不到的時候，你在哪？
我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fā)不出聲音。
那個男人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留給你的。她讓我在她走之后再給你?！?br>信封是那種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寫收件人，封口用膠水粘得很緊。我接過來的時候，碰到他的手，粗糙，關(guān)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黑漬。
那是一雙干了一輩子粗活的手。
我沒有當場打開。我把信封塞進口袋，抱著遺像，跟著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去了后面的骨灰領取處。那個男人沒有跟上來。等我捧著骨灰盒出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不在了。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二
回到家，我把骨灰盒放在客廳的茶幾上，坐下來，打開信封。
里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發(fā)黃，至少有三十年了。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