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場------------------------------------------，是有重量的。，是十四歲那年的秋末。彼時他站在玉門關(guān)外的校場上，風(fēng)裹著黃沙撲面而來，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粗砂紙往臉上蹭，蹭得生疼。，有人小聲咒罵了一句“這鬼地方”。。，任風(fēng)把發(fā)絲吹亂，瞇起眼睛，望著校場另一頭那排青灰色的營房，嘴角微微松開。。，原來沒有。，五十出頭，臉上刀疤橫豎三道，看起來像一塊被風(fēng)化了半截的礁石。他帶著兩個副將在校場上來回踱步，打量著眼前這批從京城送來的新兵，神情說不上是嫌棄還是漠然，只是偶爾停下來，朝某個人身上戳一指，然后轉(zhuǎn)頭對副將說一聲“這個，去后勤”。。，治軍卻有個毛病，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見的，凡是沒在戰(zhàn)場上滾過的，他一概不放在眼里。國公府出來的公子哥，在他這里什么都不是。，陳破虜把剛?cè)霠I的傅戩安排去喂馬。喂了整整三個月的馬。：挺好的，他從那三個月里學(xué)會了怎么用最少的話讓一頭烈性軍馬安靜下來，后來這個本事救過他好幾次命。，他不打算再去喂馬了。“國公府的小子?！?，居高臨下地打量他片刻，語氣平淡，“你來這兒干什么？”
周圍的新兵悄悄往兩邊挪了挪，給這里留出一個隱形的圓圈來。
傅戩抬起眼，不卑不亢地看著陳破虜?！按蛘獭！?br>陳破虜哼了一聲。“打仗？”他重復(fù)了這兩個字，像是在品評什么可笑的東西，“國公府的小公子，京城錦衣玉食養(yǎng)大的，來邊關(guān)打仗?！彼D了頓，“會騎馬嗎？”
“會。”
“會射箭嗎？”
“會?！?br>“上過戰(zhàn)場嗎？”
“沒有?！?br>陳破虜點點頭，像是得到了某個早已預(yù)料的答案?！澳蔷透渌艘粯?，先從基礎(chǔ)練起?！彼D(zhuǎn)身要走，隨口丟下一句，“國公府的路子我見多了，新鮮勁兒過了就打退堂鼓，早點想清楚。”
“將軍?！?br>傅戩開口。
陳破虜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耐煩。
“我想申請參加明日的演武?！?br>校場上安靜了一瞬。幾個老兵對視了一眼，神情各異。新兵們則集體把視線投過來，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
演武是守備營每月一次的考核，新兵按規(guī)矩要在營中磨練滿三個月才有資格參加。眼前這個剛下車**國公府少爺，第一天報到，就要申請參加演武。
這是嫌自己丟人丟得不夠快。
陳破虜看著傅戩，看了很久，看得傅戩的神情始終沒有變化，平靜得像一塊擱在水底的石頭，既不心虛，也不激進，只是安靜地等著他的回答。
“行?！?br>陳破虜說。
他見過太多眼高手低的公子哥，也見過幾個真正有兩下子的年輕人。他分不清這個傅家小子是哪種，但他有個原則：嘴上說的算不得數(shù)，校場上見真章。
“明日辰時，校場?！彼D(zhuǎn)身，走出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輸了別哭鼻子?！?br>消息在營中傳得很快。
當(dāng)晚，傅戩在營房里洗漱的時候，左右兩鋪的新兵就已經(jīng)在用他們以為聽不見的音量議論他了。
“國公府來的，沒見過世面，以為邊關(guān)是京城呢?！?br>“明天演武，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霉蛋跟他一組，還得讓著他?！?br>“讓著他？你讓啊，我不讓，我可不想陪著挨板子?！?br>壓低的笑聲。
沈云卿坐在傅戩對面的鋪位上，用手肘捅了捅他，壓著嗓子問：“二公子，您真要明日上場？”
“嗯。”
“那……有把握嗎？”
沈云卿問這話的時候，臉上寫滿了一種真誠的擔(dān)憂，像一只對主人的判斷力產(chǎn)生了嚴(yán)重懷疑、卻又不敢說出口的老實獵犬。
傅戩側(cè)過頭看他，忽然想起前世這個人替他擋箭時的樣子。
他把視線收回來，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個字：“有?！?br>沈云卿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躺下去，拿被子蒙住了腦袋。
演武在辰時開始。
守備營的演武分三項：騎射、步戰(zhàn)、陣法對抗。新兵按理只看不參與，但既然傅戩申請了，陳破虜便讓人把他安排進步戰(zhàn)這一項，對手是營中一個叫魏虎的老兵。
魏虎，三十二歲，入伍十年，體格像一堵墻，是守備營公認(rèn)的步戰(zhàn)好手，連陳破虜都夸過他一句“手底下有真東西”。讓他對上一個第一天入營的國公府少爺，傳出去未免說不好聽，所以陳破虜特地囑咐了一句：點到為止。
魏虎答應(yīng)得很爽快。
等他走進校場、看清楚對面站著的是個面皮白凈、身量還沒完全長開的十四歲少年時，他答應(yīng)得更爽快了。
“小兄弟。”他拎著木槍走過來，語氣頗為寬厚，“待會兒你接不住就喊停，我收著點，別傷著你。”
周圍的老兵們笑了起來，笑聲壓得很低，但都藏不住。
傅戩接過木槍，掂了掂，沒有說話。
他在看魏虎的站姿、重心、慣用手，在看他進場時的步伐節(jié)奏，在看他拎槍的方式，右手發(fā)力，左手輔控，慣于蓄力后重?fù)?，出手快但收招慢，有一個大約半息的空檔。
前世他見過太多個魏虎這樣的人，在戰(zhàn)場上，這類人是好兵，但不是最難對付的那種。
“開始吧。”他說。
魏虎也沒廢話，上步，木槍橫掃，力道控制在七成，他是真的在讓。
傅戩側(cè)身，木槍擦著肩膀過去，他順勢跟上半步，槍柄往魏虎右腕內(nèi)側(cè)一磕，不重，卻剛好磕在那根最細(xì)的骨縫上。魏虎的虎口一麻，木槍微微一偏，就這半偏，傅戩的槍頭已經(jīng)抵上了他的咽喉。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息。
校場安靜了。
那種安靜來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人把一塊石頭扔進了一潭死水，所有的聲音都被這一聲悶響壓下去了，連風(fēng)都停了片刻。
魏虎低頭看著抵在自己咽喉處的槍尖，沉默了很久，慢慢抬起頭來，看向傅戩的眼神已經(jīng)完全變了。
“再來一局。”他說。
“好?！?br>三局。
魏虎輸了三局。每一局都輸在那個半息的空檔上，輸法不一樣，但結(jié)果一樣，槍尖抵喉，無從反駁。
到第三局結(jié)束，魏虎把木槍往地上一插，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傅戩一遍，然后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帶著真實感慨的嘆息。
“小兄弟?！彼f，“你這是跟誰學(xué)的？”
傅戩把木槍遞還給旁邊的人，拍了拍手，淡淡道：“自己琢磨的?！?br>魏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沉下去了，是那種真正見過刀兵的人才有的沉，他看出來了，眼前這個少年的槍法里藏著東西，不是練出來的，是見過血的人才有的東西。
他沒有問。
邊關(guān)的老兵不問這種問題。
校場的另一頭，陳破虜負(fù)手站著，自始至終沒有動地方。他看完三局，也沒說什么，只是在傅戩往回走的時候，朝他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后轉(zhuǎn)身，朝副將說了句什么。
副將愣了一下，隨即去重新排了個名單。
傅戩經(jīng)過沈云卿身邊的時候，沈云卿還沒從剛才的震驚里回過神，傻愣愣地跟上來，走了好幾步才擠出一句話：“二公子，您剛才……”
“嗯?！?br>“那個……魏虎，他在營里，沒人打贏過他的?！?br>“我知道?！?br>沈云卿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終什么都沒說，只是用一種嶄新的、混合著困惑與某種說不清楚的東西的眼神，跟在傅戩身后走回了營房。
風(fēng)在他們身后刮過去，卷起一地黃沙，校場上的竊竊私語慢慢浮起來，越來越響。
傅戩沒有回頭。
他走進營房的陰影里，嘴角的那條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
第一步，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