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最后一扇還沒鎖上的門。
“我奶奶借的。”
我問：“她人呢？”
小喬的嘴唇動了一下。
大廳音箱忽然發(fā)出電流聲。
閉館廣播沒有經(jīng)過我手，就自己響了。
“尊敬的讀者，本館即將閉館，請您帶齊隨身物品?！?br>那是我的聲音。
上個月錄制的。
可錄音后面多了一句。
“逾期者自負(fù)?！?br>我從來沒錄過這句。
館長站在燈影里，臉被書架擋住一半。
“聽見了？”
他說。
“所有人離館，今天就不會出事?！?br>小喬抱住書。
“我奶奶就是聽了這句才沒回來?！?br>館長的笑意完全收住。
他走到門邊，按下開門按鈕。
冷風(fēng)從縫里鉆進(jìn)來。
“小朋友，別影響工作人員?！?br>小喬還想說話。
我先把罰單折起來，塞進(jìn)工牌套。
“我送她出去?！?br>館長看我。
“閉館鑰匙留下?！?br>我握緊鑰匙串。
塑料牌磕到掌心。
“我還沒清自助機(jī)?！?br>這句話在流程里成立。
館長不能當(dāng)著讀者否認(rèn)。
他盯了我?guī)酌?，拿起廣播稿走向辦公室。
“三分鐘?！?br>小喬被我?guī)У介T外。
玻璃門合上前，她往我手心塞了一張借閱條。
紙條很舊。
借書人寫著喬素蘭。
書名欄是空白。
條碼號尾數(shù)三一七。
借出日期是十年前。
我說：“***什么時候不見的？”
小喬看向館內(nèi)。
“去年冬天?！?br>“她說要來補一筆罰金?！?br>“她給我留了晚飯，鍋里還溫著?！?br>“人沒回來?！?br>“報警查監(jiān)控，說她九點整走出圖書館?！?br>我問：“你見過監(jiān)控嗎？”
小喬搖頭。
“館長說監(jiān)控壞了?！?br>她把額前碎發(fā)別到耳后。
“可我***借書證，每個月都會收到逾期提醒?！?br>“短信發(fā)到我手機(jī)上?！?br>“提醒里沒有金額?！?br>她拿出手機(jī)給我看。
屏幕上有十幾條同樣的短信。
喬素蘭讀者，逾期未清。
請按廣播提示處理。
我看見最后一條的發(fā)送時間。
今晚二十點五十六分。
我把手機(jī)還給她。
“你先回家。”
小喬抓住門把。
“周姐姐，你不要讀那張稿?！?br>她聲音發(fā)抖。
“奶奶說，廣播念到誰，誰就少一段時間?！?br>我沒回答。
門里又響起滾輪聲。
像機(jī)器在催我。
小喬走**階時，又回頭看了一眼玻璃門。
她沒有求我。
她只是把手機(jī)攥得很緊。
屏幕還亮著，那條提醒短信像一根細(xì)線，把她和館里的黑暗拴在一起。
我看見她校服口袋里露出一截飯盒布套。
布套洗得發(fā)白，邊上繡著一個喬字。
她說，奶奶每天來圖書館，都會給她帶晚飯。
我忽然不知道該把“回家”兩個字放到哪里。
門口風(fēng)大，她的頭發(fā)被吹亂。
她把那本空書重新推給我。
“如果機(jī)器再吐票，你別念我的名字?！?br>我說：“回去等?！?br>她搖頭。
“我就在門外?！?br>“如果燈滅了，我就報警。”
我沒有告訴她，報警記錄也可能被寫成監(jiān)控故障。
我只把玻璃門的外側(cè)扶手擦了一下。
剛才館長的手按過那里，留下一層淡淡的汗印。
小喬站在臺階下，像一個被關(guān)在館外的借閱人。
我轉(zhuǎn)身時，看見保潔阿姨推著拖把車從少兒區(qū)出來。
她姓邱，在館里做了六年。
平時閉館后，她會把拖把靠在閱覽室門口，然后去后門倒污水。
今天她沒去。
她站在童書架旁邊，手里拿著一把濕拖把。
拖把頭滴著水，在地上滴出一小串圓點。
“小周。”
她叫我。
聲音壓得很低。
“你別管?！?br>我走過去。
“邱姐，你知道空書？”
她低頭看拖把桶。
桶里的水很渾。
“我只負(fù)責(zé)擦地?！?br>這話像她說給自己聽。
我說：“去年冬天，喬素蘭來過嗎？”
邱姐的手指在拖把桿上搓了一下。
她的指甲縫里有灰。
“那天雪大。”
她終于開口。
“老**包里裝著菜譜，說還了書就回家煮湯?！?br>“她進(jìn)門的時候，館長已經(jīng)讓我們下班?！?br>“后來我回來拿圍巾，看見她往后廊走。”
我問：“你沒攔？”
邱姐把拖把放進(jìn)桶里，水聲很重。
“我兒子那年考編?！?br>“館長說，我要是多問，勞務(wù)合同就不續(x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