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村燈------------------------------------------。。。，火苗伏在上面，風(fēng)吹不動，手掌捂不滅。陸沉舟用剪刀剪了一小截燈芯，燈芯斷口滲出一點水。。。。。，看見里面有一道極細的刻痕。“沈。”。。，也要把這個姓留住。。，臉色比來時白了些。他沒有再提火化，只留下一句話。
“義莊的，天亮前想清楚。清債人三個字，不是什么人都配說?！?br>兩個觀役把薄棺抬走了。
空棺。
陸沉舟站在門后，看他們穿過長街。青萍縣的街面已經(jīng)裂了，石縫里全是白灰。道童腳步很輕，鞋底踩過灰面，沒有留下腳印。
那不是身法。
是雨師觀的避塵符。
凡人跪在灰里求雨，他們連灰都不肯沾。
陸沉舟把門閂落下，回到停尸板前。
沈槐安靜躺著。
白布下，那截槐木又往外頂了半寸。布面鼓起來，像死人喉嚨里還有一句話沒咽下去。
陸沉舟沒有再割開。
他把裂開的香火錢、黃紙、木燈擺在桌上，三樣?xùn)|西一字排開。然后翻出義莊舊賬，一頁一頁往前查。
謝家村。
青萍縣東南三十里，靠山，缺水，村后有三口井，兩口枯，一口苦。
陸沉舟在縣志里見過這個村名。每年春旱，謝家村來義莊的人總比別處多。不是因為死得最多，而是因為他們的棺材最薄。
窮人死了，棺板也薄。
薄到陸沉舟記得住。
他查到建元十七年三月。
那一年，謝家村確實送過六具**。
李翠蓮。
沈有田。
謝寶兒。
周阿蠻。
陳七斤。
還有沈槐的兒子，沈石。
陸沉舟的手指停在沈石兩個字上。
死因一欄寫得很潦草。
“暑熱?！?br>三月暑熱。
陸沉舟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
不響。
義莊里卻更冷。
天快亮?xí)r，有人敲門。
三下。
每一下都很輕。
不像衙役，不像道童。那聲音小心到近乎冒犯，仿佛門里睡著的不是活人，是一屋子不能驚醒的死人。
陸沉舟把木燈收進袖中，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少女。
十六七歲，瘦，臉色白得像曬過頭的紙。她穿一件洗到發(fā)灰的青布短襖，袖口縫了三層補丁。懷里抱著一只木匣，木匣邊緣被手指磨得發(fā)亮。
她抬頭看陸沉舟。
“我爹呢？”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
“沈槐？”
少女點頭。
“沈燈?！?br>她說自己的名字時，沒有哭，也沒有拜。只是把懷里的木匣抱得更緊。
陸沉舟側(cè)身讓她進來。
沈燈進義莊后，先看見停尸板。
她腳步頓了一下。
陸沉舟見過很多認尸的人。
有人哭得往地上撲，有人不敢看，有人看一眼就癱，有人先問棺材錢能不能欠。沈燈都不是。
她走到沈槐身邊，伸手把白布從老人臉上揭開。
動作很慢。
像怕把老人吵醒。
沈槐的臉已經(jīng)發(fā)灰，嘴唇青黑，眼窩陷得深。沈燈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替他把鬢邊一縷亂發(fā)抹平。
“我來接你回家?！?br>她聲音很穩(wěn)。
穩(wěn)得不正常。
陸沉舟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沈燈把木匣放到停尸板邊，打開。里面不是銀錢，也不是衣物。
是一把斷尺。
一撮刨花。
半截沒做完的燈座。
還有一張折了很多次的舊紙。
“這是我爹讓我送來的?！鄙驘粽f。
“什么時候？”
“他死前。”
“他怎么說？”
沈燈低頭看著木匣，忽然換了一個聲音。
不是學(xué)。
是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
她喉嚨壓低，尾音發(fā)啞，中間每說三四個字，就會停一下，像一個老人喘不上氣。
“燈兒，若我回不來，你把**送到義莊。找那個記賬的年輕人。不要找縣衙，不要找雨師觀。雨師觀收了咱們的愿，不會認的?！?br>陸沉舟的眼皮輕輕一跳。
沈燈停住，又恢復(fù)自己的聲音。
“他說到這里，咳了一口血?！?br>她抬手，點了點木匣內(nèi)側(cè)。
那里有一小片暗色。
“血濺在這兒?！?br>陸沉舟看著她。
“你記得這么清楚？”
沈燈說：“我爹死前只說了一遍。”
“一遍就夠？”
“他說得慢。”
她把舊紙遞給陸沉舟。
“慢到我能記住他每一次喘氣?！?br>陸沉舟接過紙。
紙上是一幅草圖。
畫的是一盞燈。
燈座下面藏著一條暗槽，暗槽里畫了半張雨契。草圖旁邊寫著幾行木匠標記，陸沉舟看不懂，只能辨出“榫鎖回扣”幾個字。
沈燈看見他的目光。
“我爹說，燈不是燈，是盒子?！?br>陸沉舟從袖中取出昨夜那盞木燈。
沈燈的手猛地攥緊。
“這是哪來的？”
“義莊門口。”
她伸手要拿，陸沉舟沒給。
沈燈抬頭，眼神硬了。
“那是我爹做的。”
“所以不能直接給你?！?br>“憑什么？”
“憑雨師觀昨夜來收尸。”
沈燈臉色一變。
不是害怕。
是早知道會這樣。
陸沉舟把木燈放到桌上，按草圖去找暗槽。燈座底部有一條細縫，縫藏在木紋里，肉眼幾乎看不見。他用裁紙刀輕輕一挑。
燈座開了。
里面滑出半張黃紙。
紙邊焦黑，像被火燎過。上面只有半個朱印，和三個殘字。
“雨師觀?！?br>沈燈盯著那半張雨契，聲音低下去。
“原來他真藏住了?！?br>“另一半呢？”
“在觀里?！鄙驘粽f，“我爹說，完整雨契在雨師觀賬房。村里六戶人的指印都在上頭?！?br>陸沉舟把半張雨契和昨夜黃紙合在一起。
對不上。
不是同一張。
也就是說，沈槐不止留了一份賬。
“你爹為什么去河邊？”
“去等雨?！?br>“三日前？”
沈燈點頭。
“雨師觀說，若謝家村愿意補香火，再等三日，雨一定到。村里沒人信了。我爹還信?！?br>“為什么？”
沈燈把斷尺拿出來，放在桌上。
尺頭缺了一角。
“因為那座雨壇，是我爹修的?！?br>陸沉舟看向她。
沈燈的聲音很平。
“十年前，雨師觀說要在縣里修三座雨壇。我爹帶著村里人給他們打木架，修水槽，刻回雨榫。觀里說，修完壇，謝家村以后不缺雨?！?br>她看著斷尺。
“謝家村后來死了六個人。”
話音落下，斷尺“咔”的一聲裂開。
裂縫從缺角處往下走，正好劈過尺背上那個“回”字。
木燈猛地亮了一下。
白火照到沈燈臉上，她終于沒穩(wěn)住。她伸手去按斷尺，指尖抖得厲害，按了兩次都沒按住。
“我爹說那榫不能錯?！?br>她聲音低了。
“他說榫錯一分，雨就偏一村?！?br>外面忽然響起銅鈴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那是雨師觀開早壇的鈴。
青萍縣百姓聽見這鈴，都會停下手里的活，朝雨師觀方向拜一拜。求雨求了太久，哪怕不信，也不敢不拜。
沈燈沒有拜。
她站在義莊里，抱著那只木匣，背挺得很直。
陸沉舟問：“你不拜？”
“我爹拜了一輩子?！?br>“然后呢？”
“然后他躺在這兒。”
陸沉舟沒接話。
門外又有人來了。
這一次腳步很重。
不是昨夜那個道童。
是觀役。
四個。
靴底踩過干裂的街面，聲音像石頭砸棺板。
沈燈下意識抱緊木匣。
門先被敲了兩下。
不輕不重，像昨夜道童那種裝出來的規(guī)矩。
陸沉舟沒應(yīng)。
第三下變成拍。
門板上的灰震下來，落在門閂上。
**下，門被人一腳踹開。
白日光照進來，灰塵被撞得亂飛。為首的觀役腰間掛著鐵牌，牌上刻著雨師觀三字。他掃了一眼屋里，看見沈燈，笑了。
“正好?！?br>陸沉舟站在桌邊。
“收尸？”
“收人?！?br>觀役從懷里掏出一張符紙，往門上一拍。
符紙貼住門框，門外風(fēng)聲立刻沒了。義莊像被一口大缸扣住，連停尸板旁的燈火都矮了一截。
“沈槐逆香，沖撞雨師。其女沈燈，帶回觀里問罪?！?br>沈燈臉色白了。
但她沒往陸沉舟身后躲。
她把木匣放到停尸板上，伸手按住匣蓋。
“我爹欠你們什么？”
觀役像聽見笑話。
“欠什么？”
他走過來，伸手去拿那只木匣。
“欠命?！?br>沈燈的手沒有松。
觀役一把攥住她手腕。
陸沉舟抬手，按住賬冊。
桌上的木燈火苗忽然白了一下。
停尸板上，沈槐喉間的白布無風(fēng)鼓起。
白布下面，那截槐木又往外頂了半寸。
像死人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