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落了一場十年不遇的鵝毛大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壓塌了街邊老樹枝椏，也覆滿了靖安侯府門前那對漢白玉石獅。朱漆大門緊閉，門前跪著個一身素白錦袍的年輕公子，墨發(fā)被雪打濕，一縷縷貼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頰邊，脊背卻挺得筆直，像株被暴雪壓彎卻絕不折腰的青竹。
沈硯辭像是沒聽見，垂著眼，指尖死死攥著一支半舊的白玉簪，簪頭被摩挲得光滑溫潤，是蘇曼儂送他的唯一一件東西。雪粒子砸在他的眼睫上，融化成水，順著臉頰滑落，他開口時，聲音被凍得發(fā)啞，卻字字堅定：“回去告訴父親，此生我非蘇曼儂不娶。沈家的爵位，潑天的富貴，錦繡的前程，我沈硯辭，全都可以不要?！?br>這話順著風(fēng)雪飄出去，圍在街邊看熱鬧的人群里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隨即就是竊竊私語。上京誰不知道，靖安侯府這位嫡公子，是被教坊司那個叫蘇曼儂的樂伎迷昏了頭，放著滿上京排著隊想嫁給他的貴女不要，放著入閣拜相的光明大道不走，偏偏要為了一個賤籍女子，和整個侯府作對。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沈硯辭跪在侯府門前，用自己的一生做賭注，要為蘇曼儂掙一個名分的時候，隔著兩條街的聚寶閣頂樓，暖爐燒得正旺，熏香裊裊，蘇曼儂正倚在淮南鹽商王萬貫的懷里，蔥白的手指捻著一支赤金點翠嵌東珠的步搖，珠翠垂落，掃過她艷絕京華的眉眼，眼波流轉(zhuǎn)間，是化不開的媚意。
王萬貫是上京有名的富商，家財萬貫，一手?jǐn)堉难?，一手捏著她的下巴，笑得滿臉橫肉都在抖：“我的心肝兒，你聽聽，外面都傳遍了，你那侯府公子，還在雪地里跪著給你掙名分呢。你倒好，在我這里吃香的喝辣的，就一點不心疼？”
蘇曼儂嗤笑一聲，將那支步搖扔回鋪著紅絨的錦盒里，隨手拿起另一只滿綠的翡翠鐲子套在腕上，對著光看了看，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心疼？王老爺說笑了。名分算什么東西，能當(dāng)飯吃，還是能當(dāng)衣穿？沈公子的情分是重，可再重的情分，也重不過這赤金白銀，重不過這綾羅綢緞。他能給我的，不過是鏡花水月的一句我愛你，王老爺能給我的，是實打?qū)嵉臉s華富貴，是握在手里的真金白銀?！?br>她說著，抬眼看向窗外漫天的風(fēng)雪，眼神里沒有半分動容，只有一片看透世情的涼薄。她太懂這世道的冷暖了，從十五歲那年，父親因獲罪被抄家，女眷盡數(shù)沒入教坊司，從官家小姐淪為任人輕賤的樂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攥在手里的銀子，才是真的。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是天底下最骯臟的泥沼。在這里，美貌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也是最鋒利的武器。她憑著一張絕美的臉，一手冠絕上京的琵琶技藝，成了教坊司最紅的頭牌，見過太多虛情假意的男人。那些王孫公子，富商權(quán)貴，嘴上說著愛她憐她，一擲千金博她一笑，可轉(zhuǎn)頭就能為了家族名聲，為了前程富貴，將她棄之如敝履。情情愛愛？那是千金小姐們閑來無事的消遣，不是她蘇曼儂這種活在泥里的人，能碰的東西。
她第一次見沈硯辭，是在上元節(jié)的教坊司夜宴。那年的上元節(jié)，上京燈火如晝，太子在教坊司設(shè)了夜宴，宴請國子監(jiān)的一眾才子，她被點了名，要上臺獻藝。
那天她穿了一身水紅的軟緞舞衣，烏發(fā)松松挽了個髻，只插了一支素銀簪子，抱著琵琶坐在臺上。滿座都是高談闊論的世家公子，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沒人真的在意一個樂伎彈了什么，唱了什么。她早已習(xí)慣了這樣的場面，垂著眼，指尖撥動琵琶弦，清冽的歌聲順著琵琶聲流淌出來，像山澗清泉，又像寒梅落雪，一瞬間，壓下了滿座的喧囂。
就是那時候，她抬眼，撞進了一雙眼睛里。
沈硯辭坐在角落的位置，一身月白錦袍，腰間系著玉帶，墨發(fā)玉冠，眉目清雋，像畫里走出來的世家公子。他手里端著酒杯，沒有和身邊的人說笑，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那些男人慣有的垂涎和輕賤，只有滿滿的驚艷，和一絲她讀不懂的，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