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繪剝了大半，看不出供的是哪位神仙。
我跪在供桌前，磕頭。
不記得磕了多少個。
只能聽見腦門撞在地磚上的悶響，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一口破鐘。
“信女沈驚瀾，求神明垂憐！救我夫君一命！”
“若能護他平安，信女愿以數(shù)年壽命相換！”
供桌上亮起一道光。
很淡，像螢火，又像月光。
一枚平安符憑空出現(xiàn)在我掌心，符紙溫熱，觸手若有無形的力量在流轉。
我攥著符紙，渾身發(fā)抖。
然后……我聽見了一道聲音。
不是從耳朵里傳進來的，是直接砸進腦子里的。
宏大，冰冷，像從九天之上墜落下來的鐵錘，帶著千斤重的威壓，一個字一個字地碾下來。
“你想救他嗎？”
“想！當然想！”
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怕它聽不見，怕它反悔?br>“若您能救他，讓我做什么都行！拿命換，用壽數(shù)抵，都可以！”
2
那聲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面前的空間像水波一樣蕩開了，憑空浮現(xiàn)出無數(shù)畫面。
我看見顧長淵穿著一身黑衣，跪在大雨里，渾身是血。
他面前站著一個白衣女子。
他抬起頭看她。
那眼神我從沒有在他臉上見過，
像飛蛾撲火，像溺水的人看見了岸，像就算把命交出去他都覺得輕。
那個白衣女子撐著傘，低頭看他。
他笑了。
“這一生，能遇你一人，雖九死其猶未悔?！?br>那不是對我說的。
我喉嚨里忽然涌上一股腥味兒，像是血。
畫面再轉。
我站在他面前，挽著另一個男人的胳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一杯酒潑在他臉上。
“你當真以為我愛你？我不過是看中你家世罷了。如今你侯府破人亡，你也是病秧子一個！你以為我還會跟著你？”
于是，我揚長而去。
畫面再變。
他跪在地上，咳著血，像是在說什么。
我湊近了想聽，那聲音又自己灌進了耳朵里。
“這一生，能遇你一人，雖九死其猶未悔…………”
他說的不是沈驚瀾，從來，都不是沈驚瀾。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那聲音又說，
“你們二人，不過是我這畫本子里的兩個配角。他注定**上蘇清瑤，為她赴湯蹈火，為她衣帶漸寬，最后，為她而死。”
“而你——不過是害他落入泥潭、為他本就悲苦的人生再添上第一筆的配角。”
“按命數(shù)，你們本該是一對怨侶。你嫌貧愛富，他不懂討好，互相折磨，互相消耗。然后他遇見蘇清瑤，被她拯救，對她情根深種，走上他該走的路?！?br>“可你們兩個配角，竟然生出了情誼。他偏離了命軌，愛**，是他被抹殺的原罪?！?br>“天道的意志不容違逆。他必須回去，成為蘇清瑤的深情男二。否則，他會在三日內(nèi)咳盡最后一滴血?！?br>我攥緊了手中那枚平安符。
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符紙硌進掌心，和血泡磨在一起，疼得鉆心。
“讓他對你死心，讓他恨你，讓他回到命軌上去?！?br>我覺得可笑，怨侶？
我們明明是恩愛兩不疑。
可是，我又想到顧長淵蒼白的臉，想到他日漸消瘦的身形，想到他偶爾看著自己曾經(jīng)佩劍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落寞。
良久，我問了一句，
“他會活下來嗎？”
“會?！?br>那聲音答得篤定。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那枚好不容易求來的平安符，忽然笑出聲來。
笑得渾身發(fā)抖，眼淚混著雨水淌了滿臉。
“我知道了。”
下山的時候，雨還在下，但我好像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3
回府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亮了。
我從偏門悄悄進去，換下濕透的衣裙，
用熱水洗凈臉上和膝上的血污，又翻出妝匣里的珍珠粉，把額頭的磕傷蓋了一遍。
鏡子里倒映出一張臉。
面色平靜，眉眼冷淡。
很好。
就是，缺了點刻薄。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折回去，拿起妝臺上的銅鏡重新照了照。
嘴角往下壓了壓，眼睛瞇起來，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
像了。
顧長淵一夜沒睡。
他的房間亮著燭火，窗紙上映出他倚在床邊的輪廓。
薄薄的，像一碰就要碎。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溫潤的，帶著一點倦意和一點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