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琊王氏------------------------------------------，沿著秦淮**岸往聚落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腿軟得像兩根面條。暮色漸濃，岸邊的蘆葦在風(fēng)中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shù)人在竊竊私語。說的什么呢？大概是“又一個要死的浮浪人”吧。，建康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先是烏衣巷的方向，一盞、兩盞、十盞、百盞，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綢緞上撒了一把碎金。然后是太廟的方向，然后是宮城的方向，最后整座城都亮了起來，星星點點，浮在水面上，像一盞巨大的琉璃盞，盛滿了人間最繁華的夢。。，他還是那個滿身傷痕的浮浪人。，四周的蘆葦被砍得七零八落，露出光禿禿的地皮?？諝庵袕浡铀构嗪蟮拿剐任叮熘稛熀图S臭，熏得人睜不開眼。幾堆快要熄滅的火堆在棚子之間閃著暗紅色的光，上面架著歪歪斜斜的陶罐，罐子里煮著不知道什么東西，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fā)出一股說不上來的酸味。。，其實就是幾根竹竿撐著幾片破席，頂上蓋了一層枯黃的葦葉，用草繩胡亂捆了幾下。棚子矮得連彎腰都進不去，他只能趴在地上，掀開席角鉆進去。席子的邊緣扎手，毛刺戳進掌心的繭子里，倒也不怎么疼。，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像是走進了地窖。地上鋪著一層稻草，稻草已經(jīng)被壓得扁塌塌的，散發(fā)著人體和泥土混合的氣味?！案?？”，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怯生生的，帶著顫抖。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棚子外面的風(fēng)聲蓋住，可聽在耳朵里，卻像一根針，從耳膜一直扎到心臟。。原主的記憶里，這個聲音的主人叫阿沅，十一歲，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臉上有兩顆被煙熏出的淚痣。她最喜歡做的事是蹲在秦淮河邊看魚，雖然她從來沒見過魚。秦淮河的水太臟了，連水草都長不出來。“是我。”他壓低聲音，盡量模仿原主的口吻。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沙啞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一個溫?zé)岬男∩眢w貼了過來。冰涼的手指摸到他臉上的傷口，瑟縮了一下，又固執(zhí)地貼上來，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還活著?！案?，你身上好涼?！卑涞穆曇魩е耷?，但忍住了沒哭出來。她的手從陳舟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你……你是不是又去碼頭了？我跟你說了不要去，碼頭上那些人……那些人欺負你……沒事?！标愔壅f。他不知道該怎么跟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說話。上一世，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別說照顧一個孩子了。
“你餓不餓？”阿沅的聲音忽然歡快了一些，像是一只找到了食物的小動物，“我給你留了半塊餅?！?br>窸窸窣窣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阿沅在懷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個布包。布包是用一塊舊麻布縫的，邊角磨得起毛，打了幾個補丁。她層層疊疊地揭開，動作很慢，像是在打開一件稀世的珍寶。
里面是一塊被壓得變了形的麥餅。
餅的顏色發(fā)灰，表面有幾道裂紋，邊緣有些干硬。餅上還有幾個小小的牙印，那是阿沅饞得受不了，咬了一小口，又硬生生忍住，把剩下的包了起來。牙印很小，像是老鼠啃過的痕跡。
陳舟接過餅。餅很硬，硬得像石頭，表面有一層細小的霉點。他把餅掰成兩半，餅渣掉在手上，碎成粉末。他把大的那半塞回阿沅手里。
“哥吃過了，你吃。”
“騙人?！卑涞穆曇魫瀽灥?，帶著一種不屬于十一歲孩子的固執(zhí)，“你每次都說吃過了。上次你說吃過了，結(jié)果餓暈在碼頭上，被人家用涼水潑醒的?！?br>陳舟沒說話。
黑暗中，他咬了一口餅。麥麩剌嗓子，粗糲得像在嚼砂子，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酸餿味?？伤赖煤苈苷J真，像是在咀嚼自己的處境。餅渣在嘴里化開，沒有什么味道，只是填滿了空虛的胃。
“哥，”阿沅忽然小聲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今天有人來找你了。”
陳舟的咀嚼動作停住了。餅渣卡在喉嚨里，他咽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一塊石頭。
“誰？”
“一個當(dāng)兵的。穿鐵甲的，說話好兇?！卑涞穆曇粼诎l(fā)抖，“他問你是誰，我說你不在。他說……他說讓你醒了之后去城北校場報到。他還說……要是不去，就把我們的棚子拆了。”
城北校場。
那是建康城駐軍的營地。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這段，也是，原主在被馬撞飛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死了，后來的事情當(dāng)然不會記得。可問題是，一個浮浪人，為什么會有當(dāng)兵的來找？
陳舟把餅咽下去，腦子里飛速轉(zhuǎn)動，像一臺被重新啟動的機器。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征役。南朝戰(zhàn)時征發(fā)流民充軍是常有的事，被征發(fā)的浮浪人連軍籍都入不了，只能當(dāng)“敢死營”。沖在最前面，活著回來的概率不到三成。敢死營的人連名字都不會被記錄，死了就死了，連一塊墓碑都不會有。
另一種……
他想起原主被馬撞飛的那天，是在碼頭扛包。可碼頭上那么多人，為什么偏偏是他被撞了？那匹受驚的馱馬，到底是誰的？為什么一個當(dāng)兵的要來找一個半死不活的浮浪人？
“阿沅，”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那匹馬，你看清是誰家的了嗎？”
阿沅搖搖頭，又點點頭，猶豫了一下才說：“我……我聽碼頭上的人說，馬鞍上有王家的標(biāo)記。好多人都在說，說王家的馬撞了人，連停都沒停?！?br>王家，瑯琊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