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日子沒什么大變化。，下課，吃飯，放學。每天都是一樣的流程，像一條被走了無數(shù)遍的路，閉著眼睛都不會踩空。沈潯對這種事向來不敏感，坐哪兒、跟誰坐，對他來說差別不大。但旁邊多了一個人，總是會有一些細微的不同——比如翻書的聲音變了，比如寫字的節(jié)奏變了，比如偶爾會有一種很輕的、不屬于自己的氣息飄過來。。他不主動說話，不主動找事，甚至連呼吸都比別人輕。有時候沈潯寫到一半，會突然覺得右邊太安靜了，安靜到像沒有人。他會往旁邊看一眼，確認程亦清還在，然后繼續(xù)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確認。就是看了。。偶爾借一下橡皮，偶爾對一下答案，偶爾沈潯寫累了轉(zhuǎn)筆，筆掉了，程亦清幫他撿起來。沈潯說謝謝，程亦清說嗯。就是這樣。。以前他轉(zhuǎn)過來是為了寫作業(yè)、聊游戲、抱怨食堂的菜?，F(xiàn)在他轉(zhuǎn)過來，有時候什么都不說，就趴在沈潯桌上，看看沈潯，又看看程亦清，然后轉(zhuǎn)回去。，他說沒看什么。，但也沒追問。。三月走到中旬，雨還是斷斷續(xù)續(xù)地下。宜城的春天就是這樣，晴一天，下兩天，再晴一天，又下兩天。地上永遠濕著，鞋底永遠踩得出水印，教室的窗戶上永遠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老周不在，教室里亂糟糟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傳紙條，有人趴在桌上睡覺。蘇晚站起來喊了兩次“安靜”，每次安靜了不到半分鐘就又亂了。。閱讀理解，四篇，他做到第二篇的時候就開始走神了。不是不會，是懶得看。他把卷子翻過來，看了看作文題，又翻回去，在草稿紙上寫了兩個單詞，劃掉了。，往右邊看了一眼。。他低著頭，筆在紙上動，沒有停頓。翻卷子的動作很快，翻過去之后繼續(xù)寫。他的字寫得很小，很整齊，一行一行地擠在一起，像印刷出來的。沈潯看了幾秒，發(fā)現(xiàn)他做的卷子是老師發(fā)的補充練習，比課上講的難一個檔次。，繼續(xù)做英語。他選了一個C，又選了一個*，又選了一個A。他不知道自己選得對不對，也不怎么在乎。。不是傍晚的那種暗，是烏云壓下來的那種暗。沈潯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灰黑灰黑的，像一塊沒擰干的抹布。風也大起來了，把操場邊上的梧桐樹吹得東倒西歪，新長的葉子被風翻過來，露出灰白的背面?！耙掠炅??！迸赃呌腥苏f。
沈潯轉(zhuǎn)頭。程亦清也抬頭看著窗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表情，淡到如果不是沈潯剛好在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沈潯注意到了。他注意到程亦清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松開了，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沈潯想問“你沒帶傘？”，但沒問出口。他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多余——他見過程亦清下雨天怎么走的。上一次下雨的時候，程亦清沒帶傘，站在大廳門口等了很久，最后不知道是雨小了還是他沖進雨里了，沈潯沒看到。
下課鈴響的時候，雨已經(jīng)下起來了。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那種砸在地面上會濺起水花的雨。雨點打在窗戶上，***的，像有人在往玻璃上扔沙子。教室里的燈已經(jīng)亮了，日光燈管在灰暗的天色里顯得格外白。
沈潯收拾書包，把課本一本一本地塞進去。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不是刻意的，是手上在忙，腦子里在想別的事。他在想程亦清有沒有帶傘。
他看了一眼程亦清的桌斗。沒有傘。書包側(cè)袋癟癟的，也沒有傘的形狀。
程亦清在收拾東西。他把課本摞好，塞進書包，拉上拉鏈，站起來。椅子推進桌底，沒有聲音。
沈潯也站起來了。兩個人同時轉(zhuǎn)身往門口走。
宋時予已經(jīng)在門口等了。他今天帶傘了，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靠在門框上。他看到沈潯，又看到程亦清，嘴張開又閉上，沒說什么，撐著傘先走了。
沈潯和程亦清一起走到一樓大廳。
大廳門口站著好幾個人，都是在等雨停的。有人帶了傘，撐傘走了。有人沒帶傘，打電話讓家里人來接。有人跟沈潯和程亦清一樣站著，看著雨發(fā)呆。
雨很大。地面上已經(jīng)積了一層水，雨點砸在水面上，濺起一個一個的水花。風從門口灌進來，涼的，帶著雨絲，打在人臉上，涼絲絲的。
沈潯從書包里拿出傘。黑色的，折疊的，收得很整齊。他把傘撐開，傘面在頭頂張開，發(fā)出“噗”的一聲。
他往旁邊看了一眼。程亦清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沒拿，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校服領子立著。他沒看沈潯，看著雨，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不著急，不慌張，也不打算找人幫忙。就像上一次下雨一樣，他準備一個人站在這里，等雨停，或者等雨小到可以沖出去。
沈潯握了握傘柄。
他想把傘遞過去。但他不知道該怎么說。說“給你”？太直接了。說“我們一起走”？太像搭訕了。說什么都不對。他站在那里，握著傘，站了幾秒。
程亦清沒看他。
沈潯往前走了一步，把傘舉到程亦清頭頂。雨被擋住了，落在傘面上，***的。
程亦清轉(zhuǎn)過頭來。
沈潯沒看他，看著前面的雨?！白甙??！?br>程亦清沒動。
沈潯又說了一遍?！白??！?br>程亦清看了他兩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傘下面。
兩個人走進雨里。
傘不大，兩個人撐著有點擠。沈潯比程亦清高，他把傘往程亦清那邊偏了偏，自己的右邊肩膀露在外面，雨落在校服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程亦清的肩膀碰到沈潯的手臂，涼涼的，隔著校服也能感覺到。沈潯沒動。程亦清也沒躲。
兩個人沒說話。雨聲很大，大到說話也未必聽得清。沈潯走在左邊，程亦清走在右邊，傘往右偏，沈潯的左肩也濕了。他不在乎。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肩膀濕了，因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邊——程亦清走在他旁邊，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程亦清走路時的節(jié)奏，近到他能聞到程亦清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走出去一段路，沈潯開口了。
“你沒帶傘？”
“嗯?！?br>“你每次都忘帶？”
程亦清沒回答。沈潯側(cè)頭看了他一眼，程亦清看著前面，臉上還是什么表情都沒有。但他的睫毛上有水珠，不知道是雨飄進去的，還是別的什么。沈潯收回目光，沒再問了。
走到沈潯家小區(qū)門口的時候，沈潯停了一下。
“我到了?！?br>程亦清也停了。他看了一眼沈潯，又看了一眼沈潯濕了的肩膀，然后把目光移開了。
“傘你拿著。”沈潯說。
“不用，前面就到了。”
“拿著?！?br>沈潯把傘塞到程亦清手里，轉(zhuǎn)身走進小區(qū)。雨落在他頭上，涼絲絲的。他沒跑，走得很快，步子大，節(jié)奏穩(wěn)。走出去幾步，他聽到身后有人叫他。
“沈潯。”
他回頭。程亦清站在路口，撐著那把黑色的傘，校服領子立著，路燈剛亮，橘**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的光。
“明天還你?！背桃嗲逭f。聲音不大，但沈潯聽得很清楚。
沈潯點了點頭，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到家的時候，沈潯從頭到腳都是濕的。**看到他的樣子，愣了一下。
“你不是帶傘了嗎？”
“借人了。”
“借誰了？”
“同桌?！?br>**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扔了條干毛巾給他。沈潯擦了擦頭發(fā)，去衛(wèi)生間洗了個澡。洗完澡出來，**已經(jīng)把飯端上桌了。他坐下來吃，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你同桌是那個新轉(zhuǎn)來的？”**問。
“嗯?！?br>“人怎么樣？”
“還行?！?br>“什么叫還行？”
沈潯想了想?！霸挷欢??！?br>**沒再問了。
吃完飯，沈潯回房間寫作業(yè)。他坐在書桌前，把臺燈打開。臺燈是舊的，燈管有點發(fā)黃，光不是很亮，但夠用。他把課本從書包里拿出來，攤在桌上。
他翻開數(shù)學卷子，看到第一道大題的時候，筆停了。
他在想那把傘。黑色的，折疊的，傘骨有一根有點歪，撐開來傘面繃得不那么緊。那根歪了的傘骨是去年夏天被風吹斷的，**用膠帶纏了一下，一直沒換。他不知道為什么想到了這個。
他又想起程亦清站在路燈下的樣子。撐著那把歪了傘骨的傘，校服領子立著，橘**的光照在他身上，說“明天還你”。
沈潯低下頭，繼續(xù)做題。
這道題他做了很久。不是不會，是做不下去。寫一行，劃掉。再寫一行，又劃掉。草稿紙上畫滿了亂七八糟的線條，像一團解不開的繩結(jié)。他干脆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條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干了的河。
他想，那把傘明天應該會還回來。
然后呢？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想“然后”。他拿起筆，繼續(xù)做題。這次做進去了，一路往下推，推到最后一問的時候，答案剛好是整數(shù)。他放下筆，把卷子合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小了。雨聲從***變成了沙沙沙，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沈潯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對面的樓有幾家亮著燈，橘**的，暖洋洋的。樓下有人在走，撐著傘，走得很快，傘面上全是水珠。
沈潯站了一會兒，然后回到書桌前，把臺燈關掉。
房間暗下來。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淺**光斑。沈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在暗處看不太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閉上眼睛。
腦子里是程亦清站在路燈下的樣子。撐著那把歪了傘骨的傘，校服領子立著，說“明天還你”。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