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氣------------------------------------------，發(fā)現(xiàn)當御前宮女和她在冷宮當粗使宮女，本質(zhì)上沒有區(qū)別。，冷宮的恭桶需要她倒，御前的恭桶有人替她倒。，御前的茶需要她端，御前的窗戶需要她擦，御前的花需要她澆?；实凵铣臅r候她得站著，皇帝用膳的時候她得站著，皇帝批奏折的時候她還得站著。，沈荼覺得自己的腳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不知道用的什么布料，硬得像紙殼，鞋底薄得能感受到每一顆石子的棱角。她每天從乾清宮走到御膳房，從御膳房走到茶房，從茶房走回乾清宮，來來回回，步數(shù)放在現(xiàn)代，每天至少三萬步打底。，穿一雙紙殼鞋。，脫鞋的那一刻，都覺得靈魂出竅了。，這雙腳會惹出這么大的事。，高公公給她派了個新差事?！叭ダ鋵m，給云妃送點東西?！薄＠鋵m，她太熟了。原主在冷宮待了三年，那里的每一塊青苔她都認識?！八褪裁?？入秋了，陛下讓送兩床厚被子過去?！备吖f這話的時候，表情有點微妙，“你是冷宮出來的，路熟，你去。”。，穿過那條熟悉的甬道，經(jīng)過那塊已經(jīng)被填平的恭房舊址——現(xiàn)在上面鋪了新石板，還擺了兩盆菊花，像是某種拙劣的掩飾。
冷宮還是那個冷宮。
破敗的院子里雜草叢生，正殿的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嘩嘩作響。沈荼推門進去的時候，聞到了一股霉味混合著藥味的奇怪氣息。
云妃靠在榻上，身上蓋著一床薄得能看見棉絮的舊被子，正在看書。
她三十出頭的年紀，眉眼生得很好，即便在冷宮里熬了幾年，依然能看出當年的風采。沈荼從原主的記憶里知道，云妃曾經(jīng)是皇帝最寵愛的妃子之一，后來不知道因為什么事觸怒了太后，被打入冷宮。
太后死了，她還沒出去。
“云妃娘娘，”沈荼行了個禮，“陛下讓奴婢給您送被子來?！?br>云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放那兒吧?！?br>沈荼把被子放在床尾，正要退出去，云妃忽然叫住了她。
“你是原來在這兒的那個宮女？”
“是?！?br>“我記得你，”云妃說，“你以前常給蕭美人送吃的?！?br>蕭美人就是原主偷偷接濟過的那個發(fā)瘋的舞姬。沈荼心里微微一緊，應了聲“是”。
云妃沒再說什么，擺了擺手讓她走。
沈荼退到門口，正要跨出去，云妃忽然又開口了：“慢著?！?br>“你腳怎么了？”
沈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沒什么異常。然后她反應過來——云妃看的是她走路的姿勢。走了四天紙殼鞋，她的腳底磨出了好幾個水泡，走路的姿勢已經(jīng)有點變形了。
“回娘娘，沒事，就是鞋子不太合腳。”
云妃沉默了一瞬，說：“把鞋脫了?！?br>沈荼以為自己聽錯了。
“娘娘？”
“讓你脫你就脫?！?br>沈荼猶豫了一下，在門檻上坐下來，開始脫鞋。
她是真的不想脫。這雙鞋穿了四天，每天三萬步，中間只洗過一次腳。她自己的腳什么味道，她心里大概有數(shù)。
但云妃的命令她不敢不聽。
鞋脫下來的那一刻，沈荼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股味道比她預想的還要猛烈。不是單純的臭，是那種封閉空間發(fā)酵了四天的、混合了汗液和皮革染料的、具有攻擊性的臭。味道像實體一樣擴散開來，沈荼甚至看見門口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準備說“奴婢失禮”。
然后她看見云妃的臉色變了。
云妃先是皺了一下眉，然后眼睛猛地睜大，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伸向床邊的小幾——上面放著茶盞。
但她沒夠著。
她的身體晃了兩晃，眼睛往上一翻，整個人軟軟地倒在了榻上。
茶盞被她的衣袖帶翻，碎在地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沈荼跪在門檻上，一只腳穿著鞋一只腳光著，看著昏過去的云妃，腦子里轟的一聲炸開了。
她把云妃臭暈了。
她把皇帝曾經(jīng)的寵妃，用腳臭，熏暈了。
“來人啊——”沈荼終于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喊，“云妃娘娘暈倒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是一場徹底的災難。
太醫(yī)來了，宮女來了，太監(jiān)來了，最后高公公也來了。
太醫(yī)診了脈，表情很微妙。
“如何？”高公公問。
太醫(yī)斟酌了一下措辭：“云妃娘娘身體虛弱，近來又感染風寒，鼻息不通。忽然受到……呃……強烈氣味的刺激，導致呼吸驟急，一時閉過氣去。無大礙，服一劑安神湯便可?！?br>高公公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轉(zhuǎn)頭看向跪在角落里、一只腳還光著的沈荼。
“你的腳？”
沈荼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讓她鉆進去。
“奴婢……鞋子不合腳，走了幾日，有些……氣味?！?br>高公公沉默了三秒。
沈荼看見他的嘴角**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不愧是御前總管，專業(yè)素養(yǎng)極高。
“把鞋穿上，”他說，“隨咱家去見陛下。”
沈荼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又見皇帝。
她來這個世界不到十天，已經(jīng)見了兩次皇帝。第一次她跳了一支舞，從**犯變成了御前宮女。第二次她要因為腳臭去面圣。
她的穿越生涯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乾清宮里，皇帝正在批奏折。
沈荼進去的時候，他頭都沒抬。高公公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皇帝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了沈荼一眼，又看了高公公一眼。
“你說什么？”
高公公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云妃娘娘無大礙，太醫(yī)說是一時閉氣?！?br>“朕問的是原因?！?br>“沈?qū)m女的鞋子不合腳，走了幾日，氣味稍重。云妃娘娘身子虛弱，聞見了，一時閉過氣去。”
殿中安靜了三秒。
皇帝放下筆，往椅背上靠了靠。沈荼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但她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頭頂，停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皇帝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真切切的、沒忍住的笑。很短促，幾乎立刻就被收住了，但沈荼聽見了。
“抬頭?！?br>沈荼抬起頭。
皇帝的臉還是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但他的嘴角確實還殘留著一點弧度。他看著沈荼，那眼神和上次在大殿上看她跳舞時一樣——像是在看某種他沒見過的東西。
“太后栽在你手里的恭桶上，”他說，“云妃栽在你手里的……鞋上?！?br>沈荼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覊m。
“你的腳，是**利器?！?br>“陛下，”沈荼艱難地開口，“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br>“朕知道，”皇帝說，“你要是故意的，倒簡單了。”
他這話說得意味不明，沈荼不敢接。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云妃在冷宮，境況如何？”
沈荼愣了一下。
“回陛下，云妃娘**被子很薄，窗戶紙破了沒人補，院子里的雜草該拔了，藥也是隔三差五才有人送?！?br>她說到一半就后悔了。一個御前宮女，多什么嘴。
但皇帝沒發(fā)怒。他聽著，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沈荼意想不到的事。
“高德全?！?br>“奴婢在?！?br>“傳旨，云妃遷出冷宮，安置在長樂宮偏殿。一應供給，按婕妤的份例?！?br>高公公躬身應是，轉(zhuǎn)身去傳旨。
沈荼跪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皇帝重新拿起筆，像是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也去。云妃身子弱，身邊缺人。你伺候過她，以后就跟著她。”
沈荼叩首謝恩，退出殿外。
走到回廊上的時候，高公公正在等她。
“沈姑娘，”他臉上帶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咱家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br>“您說?！?br>“咱家在宮里四十年，見過靠家世進位的，見過靠子嗣進位的，見過靠圣寵進位的?！彼D了頓，“靠腳臭進位的，你是頭一個。”
沈荼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高公公拍了拍她的肩，笑瞇瞇地走了。
當夜，沈荼搬進了長樂宮偏殿。
云妃已經(jīng)醒了，靠在床上喝藥?？匆娚蜉边M來，她把藥碗放下，盯著沈荼看了很久。
沈荼跪下來請罪。
云妃擺了擺手。
“別跪了，”她說，“你的腳……還有味嗎？”
沈荼的臉騰地紅了：“奴婢回去洗過了?！?br>云妃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本宮在冷宮待了四年，”她說，“四年里，他是頭一回送被子來?！?br>沈荼知道她說的是誰。
“然后你一來，他就把本宮接出來了?！?br>云妃看著沈荼，那眼神里有一種沈荼看不懂的東西。
“你這雙腳，”云妃說，“比本宮四年的眼淚都有用。”
沈荼跪在地上，看著自己那雙已經(jīng)洗干凈、換了新鞋的腳。
她忽然想起來——云妃昏倒之前，讓她脫鞋的時候，說的是“讓你脫你就脫”。
云妃那時候，就已經(jīng)聞到了嗎？
還是說，云妃是故意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荼的后背微微發(fā)涼。
她抬起頭，對上云妃的目光。
云妃端起了藥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微微彎起的眼睛。
“早點歇著吧，”云妃說，“明天還要伺候本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