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淵得勝還朝，皇上起了給他賜婚的念頭。

我站在原地，期待地等著他的回答。

青梅竹馬十七載，百姓皆知，我早晚會成為顧夫人。

可顧臨淵只是躬身，聲線沉穩(wěn)如鐵。

“匈奴未平，邊疆不寧，臣不敢以兒女私情誤家國大事?！?br>
話落，眾人皆贊他忠勇無雙。

他走近我，溫柔的語氣一如從前。

“阿顏，等邊境安定，我定會給你一個交代?！?br>
我越過他的身影，看到他身后的女副將輕輕松了口氣。

我錯開視線，輕輕點了點頭。

顧臨淵不會知道，我等不到了。

下月，我便要出嫁。

01

他翻身上馬，未曾再回頭看我一眼。

鳶兒拉住我的手，急得眼眶通紅。

“小姐，您為什么不攔著將軍啊？”

“你們的婚事一拖再拖，如今他得勝歸朝，明明可以給您一個名分，他為什么推三阻四？”我輕輕搖了搖頭。

此刻我比誰都清楚，他的心，我留不住了。

我和顧臨淵三歲相識。

十二歲，他跑遍全城給我買來燈市街口的桂花糕，只為了討我開心。

十三歲，他第一次陪母親上香，回來只給我一人求了平安符。

十五歲，他冒著被我爹打斷腿的風(fēng)險，悄悄爬上我院子的墻頭，發(fā)誓此生非我不娶。

......

十七歲，他受命出征。

臨行的前一晚，他把我緊緊抱在懷里，紅著眼要我答應(yīng)，一定要等他。

等他封侯拜相，回來娶我。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成了全京城都知道的老姑娘。

可他卻猶豫了。

我望著那道勁拔的背影，恍惚間又回到三年前他第一次出征的時候。

我站在城墻上送他。

那時的他幾乎每走三步便回頭一次。

目光穿過人群，穿過煙塵，牢牢鎖在我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不舍與牽掛。

而此刻，他與身側(cè)英氣颯爽的裴萱并駕齊行。

我遠遠看著。

顧臨淵微微側(cè)頭，不知同她說了些什么。

他一貫沉穩(wěn)冷硬的眉眼間，竟有細碎的光在流動，那是我許久未曾見過的模樣。

圣上于宮中設(shè)宴，款待文武百官，家眷亦在受邀之列。

我隨家人入席，安靜地坐在角落。

抬眼便能看見大殿上首的顧臨淵。

裴萱坐在他身側(cè)。

她卸了戰(zhàn)甲，一身素色裙裝依舊利落耀眼。

席間，兩人之間那種無需言說的默契被滿殿賓客看在眼里。

偶爾有隱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同情，似戲謔。

我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灌著。

酒水滑過喉嚨，燒得心口發(fā)疼。

不多時便隱隱有了醉意

我起身離席，獨自往御花園的荷花池邊走去。

晚風(fēng)帶著水汽，吹得人微微發(fā)顫。

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即便我沒有回頭，也知道是顧臨淵。

他走到我身旁。

“阿顏，你在為白日的事生氣?！?br>
他的語氣中帶著篤定。

看啊，他在意我的感受，追了出來。

一切好像都沒有變。

可就是哪里不一樣了。

我沒有應(yīng)聲。

他又靠近了幾分。

若是從前，他定會伸手揉揉我的發(fā)頂，語氣溫柔地哄我。

可這一次，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絲親昵的動作都沒有。

“再等等我，阿顏?！?br>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wěn)，聽不出其他的情緒。

“如今邊疆戰(zhàn)事雖然暫時平定，可隱患仍在。”

“等一切安定之后我一定給你一場京城最盛大的婚禮，讓你成為最風(fēng)光的顧夫人?！?br>
又是等。

又是遙遙無期的等待。

我信過他第一次，等他初征歸來。

我信過他第二次，等他平定戰(zhàn)亂。

如今第三次，我不信了。

我轉(zhuǎn)過身看他，目光平靜無波。

“顧臨淵，我今年二十歲了，早已是京中人人議論的老姑娘?！?br>
他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我繼續(xù)道：“全京城都說我死纏爛打，說我是上趕著倒貼，而你根本對我不屑一顧?！?br>
話落，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阿顏，你何時變得這般在意那些流言蜚語了？”

這一刻，我心沉到了谷底。

他沒有怪自己*跎了我最好的年歲，沒有怪自己沒有早點娶我。

反而怪我不該信那些流言。

我忽然想起去年深秋，我最后一位閨中密友出嫁。

紅妝十里，羨煞旁人。

她挽著我，打趣般地問顧臨淵什么時候娶我。

我佯裝嗔怒，眼神卻悄悄掠向顧臨淵。

只看到他的身形明顯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與回避。

就是那一瞬間。

他明明沒有回答。

我心中卻好像有了答案。

或許是此刻的沉默太過冰冷。

顧臨淵的聲音柔了幾分。

“阿顏，別鬧脾氣?！?br>
晚風(fēng)再起，吹亂了我的發(fā)髻，也吹散了最后一絲醉意。

我徹底清醒，后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顧臨淵，我不想等了?！?br>
02

“阿顏，別任性。”

他顯然會錯了意。

“我知道你等得久，心里委屈，可如今正是關(guān)鍵時候，朝堂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若是我剛得勝歸朝便沉溺兒女情長，只會落得不堪重用的話柄?！?br>
事到如今，他還在找這般拙劣的借口。

當(dāng)初明明是他說等他建功立業(yè)后第一件事便是用十里紅妝將我娶進門。

也是他說想要把余生所有光景都只與我一人共度。

可現(xiàn)在，一切都變了。

我伸手攥住腰間那塊溫潤的玉佩，狠狠扯下。

顧臨淵的呼吸隨之驟然一滯。

因為那是他贈予我的定情之物，也是***的遺物。

及笄那年，他親手掛在我身上的。

他一句：最重要的東西要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

我便貼身戴了整整三年。

“我從未逼你娶我，我只是不想再等了?！?br>
“你我之間，無父母之命，無媒妁之言，連一紙婚書都沒有，說到底，不過是年少時的一句戲言?！?br>
我斂下眼眸，看向手里泛著熒光的玉佩，聲音輕的像風(fēng)。

“如今作罷，反倒干凈?！?br>
顧臨淵眉頭驟然擰緊，只當(dāng)我仍是鬧小性子。

“夠了！”

他沉下聲。

目光掃過我手中的玉佩時非但沒有慌神，反倒添了幾分失望。

“我知你心中有氣，**女情長從來不是這般胡攪蠻纏?！?br>
“你自幼養(yǎng)在深宅，眼界窄些也情有可原，可我還是希望你能有軍中女將士那般寬闊的胸懷，不要因為這些小事斤斤計較?！?br>
他這話一出，便是拿我和別人有了比較。

而我在他心里，不如別人。

我靜靜地看著他，試圖從他緊繃的臉上找出像從前那樣的愛意。

哪怕只有半分。

可惜天太黑了。

我看不清，也找不到。

既然如此，我倒是愿意成全他們。

我剛想開口告訴他，我要成親了。

“撲通——”一聲落水響，打斷了我的話。

宮人驚慌的呼喊：“有人落水了！”

“是裴副將，裴副將落水了！”

那一瞬間，我甚至沒來得及看顧臨淵臉上的表情，他便已跳入了湖水中。

沒有半分猶豫，沒有絲毫遲疑。

整**作干脆利落，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yīng)。

我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縮。

湖面漾開層層漣漪。

不過片刻，顧臨淵便將人抱上岸。

他渾身濕透，水珠順著下頜線不斷滴落，卻全然不顧自身狼狽，穩(wěn)穩(wěn)托著裴萱，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干燥的草地上，語氣里滿是急促與關(guān)切。

“怎么樣？有沒有傷到哪里？嗆水了嗎？”

裴萱渾身濕透，臉色蒼白著，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她緊緊環(huán)住顧臨淵的脖頸，整個人蜷縮進他懷里，聲音哽咽。

“將軍，我方才只是想湊近看荷花，腳下一滑就掉下去了。”

“我以為我要死了，再也見不到你了......幸好，幸好有你......”

她抱得極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渾身抖個不停。

“若不是你及時趕來，我今日便沒命了......將軍，我好怕......”

我記得顧臨淵最討厭與人親密接觸。

從前只有一個例外，那便是我。

可如今，我眼睜睜看著他沒有推開裴萱，反而還抬手輕拍她的后背安撫她，動作溫柔又自然。

“別怕，沒事了?！?br>
周圍的宮人和侍衛(wèi)皆大氣不敢出，目光隱晦地在我與相擁的二人之間來回打轉(zhuǎn)。

我站在原地，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半晌，我獨自轉(zhuǎn)身離去。

03

宮宴荷花池那一幕，不過一夜，便傳遍了整個京城。

人人都在說，顧將軍對女副將裴萱情根深種，不顧男女大防，跳湖相救，有了肌膚之親。

而兩個當(dāng)事人一直沒有出來解釋。

這件事越傳越廣。

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一連三日，我閉門不出。

任由府中按著原定婚事，一樣樣置辦嫁妝。

紅綢掛滿了庭院，新裁的嫁衣綢緞耀眼。

龍鳳燭、喜帕、妝匣，一件件被抬進院中。

三日后，顧臨淵踏進了蘇府。

他看見滿院紅綢，看見進進出出忙著備嫁的下人，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攔下一個捧著紅燭的小廝，語氣冷硬如冰。

“府中這般布置，是何意？”

小廝老老實實回話。

“回將軍，下月初六是我家大小姐出嫁的日子，全府都在備喜事?！?br>
顧臨淵周身氣壓瞬間低得嚇人。

彼時我剛好站在廊下，將一切看在眼里。

“好，好得很?！?br>
顧臨淵冷笑一聲，臉上滿是被算計的惱怒。

“如今你竟然也學(xué)會用這種手段逼我了?！?br>
他沒有問小廝我要嫁的人是誰，直接給我定了逼婚的罪。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想過，我是真的要另嫁他人。

我緩緩起身，從廊下走了出去。

就像三年前送他出征時那般，平靜地望著他。

他站在院中，負手而立，眼神像寒冬里的風(fēng)。

“蘇綺顏，你非要這樣嗎？”

他的聲音冷得刺骨。

“不顧我的意愿籌備婚事，你就這么等不及？”

我輕輕扯了扯唇角。

明明當(dāng)初急著想娶我的人，是他。

現(xiàn)在誤以為我要與他成親而生氣的，也是他。

事到如今，再多糾纏就顯得多余了。

我開口，聲音平淡。

“顧將軍，”

“蘇府備嫁，與你無關(guān)。”

他神色一怔，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般疏離的態(tài)度。

但是他依然認定，我只不過是在跟他耍性子，只為逼他娶我。

“我告訴你，你別妄想用這種方式逼我就范?！?br>
話落，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你盡管鬧，我倒要看看，你能鬧到什么地步?！?br>
他丟下這句話，轉(zhuǎn)身便走。

風(fēng)吹過庭院，卷起幾片落花，落在我腳邊。

看得我有一瞬間的失神。

顧臨淵從來沒有想過我會真的離開。

他也從來沒有相信過，我會真的嫁給別人。

而這，才是最傷人的地方。

“顧臨淵?！?br>
這一次，我叫住了他。

他頓住了腳步，回過頭看我。

我緩緩開口。

“我沒有鬧?！?br>
“因為我要嫁的人，不是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