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風云------------------------------------------，攏共一條主街，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半盞茶。但在方圓五十里內，這已經是最大的集鎮(zhèn)。每逢三六九趕集，周邊十幾個村子的百姓都往這兒涌，賣山貨的、賣糧食的、賣布匹的、甚至偶爾還有西域來的行商牽著駱駝在街角擺攤，用蹩腳的漢話兜售葡萄干和玉石。、誰家老牛又下了崽。。，都被十一個奇怪的人給吸走了。，個頭高得離譜，比在場最高的大漢還高出小半個頭。一身破舊衣裳洗得發(fā)白，補丁摞補丁，但洗得干凈，穿在那一身勻稱的腱子肉上，愣是穿出了幾分落難貴公子的味道。長得嘛——已經有好幾個挎著籃子的大姑娘站住不動了。。個個黑衣勁裝，面無表情，腰間挎著制式統(tǒng)一的長刀，步伐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最離譜的是，他們每人身上都掛滿了獵物——兔子、野雞、狍子，林林總總堆成了小山?！斑@是哪來的？官兵？不像，官兵哪有穿黑衣的。該不會是馬匪吧？你見過馬匪帶這么多兔子的？”，選了塊空地。，然后沖四周露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各位鄉(xiāng)親父老！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新鮮的野兔、野雞、狍子！剛打的山貨，保證新鮮！兔子十五文一只，野雞二十文一只，狍子整只五百文！可以拆零賣！量大從優(yōu)！”，中氣十足，半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自然是林遠。
他身后的死士們站成一排，陳言低聲問：“少爺，咱們要不要幫著喊？”
“別，你們別喊?！?br>“為何？”
“你們那個面無表情的樣子，一開口能把小孩嚇哭。站那兒當活招牌就行?！?br>陳言認真地點頭：“明白了。屬下等負責當活招牌?！?br>然后十個死士齊刷刷站得更加筆直，雙手背在身后，面色冷峻，目視前方。那姿勢比皇宮門口的禁衛(wèi)還標準。
林遠看了一眼，捂住了臉：“太過了，太過了，稍微放松點，你們這樣看著像來抄家的?！?br>“屬下放松了?！?br>“你眼睛都沒眨。”
“系統(tǒng)設定的默認表情只有這一套?！?br>“……行吧，就這樣吧?！?br>集上的人一開始還遠遠觀望，等看清那堆獵物的成色之后，終于有人忍不住湊了上來。
一個布衣老漢蹲在獵物堆前，翻看了幾只兔子：“喲，這兔子肥啊，傷口也齊整，不是箭射的？”
“石子打的?！?a href="/tag/liny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遠笑道，“老爺子好眼力，您要幾只？”
“石子？”老漢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林遠，“小伙子別唬我，打獵還有用石子的？”
林遠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隨手往旁邊槐樹上一甩。
十步開外，一只倒霉的麻雀應聲落下。
全場寂靜。
老漢看看麻雀，又看看林遠，又看看麻雀，嘴巴張了張，愣是沒說出話來。
陳言在旁邊適時補了一句：“少爺今日發(fā)揮一般，平時打的是蜻蜓?！?br>林遠：“……你能不能別補刀？”
老漢果斷買了三只兔子。
有人帶頭，生意就開張了。集上百姓紛紛圍過來挑貨問價，轉眼就賣掉小半。死士們一個負責收錢，一個負責遞貨，陳言負責維持秩序——其實就是往那兒一站，往跟前湊的人自動保持距離。
林遠正忙得不可開交，眼角余光瞥見街對面有個穿胡服的商人牽著駱駝往這邊看。
那商人面皮白凈，深目高鼻，一看就不是中原人。他身邊跟著兩個同樣胡服的隨從，牽著的駱駝背上馱著大包小包的貨。商人盯著林遠這邊看了半晌，又低聲跟隨從說了句什么，然后轉身朝街角的一個茶攤走去。
林遠心里咯噔一下。
胡商。西域人。
《天將雄師》的世界。
霍安。
西域都護府。
三十六國。
羅馬人。
他上輩子寫《西漢西域都護府建置考》的時候，光參考文獻就列了十幾頁。論文答辯得了個優(yōu)秀，但那是學術圈自嗨?，F(xiàn)在，真實的西域就在他五百里開外，真實的胡商正坐在茶攤喝茶。
“有點意思?！?a href="/tag/liny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遠嘀咕了一句。
“少爺，什么有意思？”陳言問。
“沒什么。先賣貨，買鍋?！?br>但沒等他們賣完，麻煩先找上門了。
三道人影晃晃悠悠地從街那頭走過來。打頭的是個尖嘴猴腮的瘦子，穿著件不知多久沒洗的灰布短褐，腳上一雙草鞋露著三個腳趾頭。他身后跟著兩個跟他差不多的貨色，一個滿臉橫肉像屠戶，一個尖下巴三角眼像黃鼠狼。
瘦子大老遠就嚷嚷開了：“哎呦喂！這不是林遠林少爺嗎？聽說昨兒個被人打得起不來了，今兒個怎么就站起來了？還——”
他走近了，看清了林遠的臉，聲音當場卡在嗓子眼。
“你……你哪位？”
林遠低頭看了看自己，露出一個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我啊，林遠。怎么，嗓子不舒服？”
瘦子往后退了半步，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昨天那個又黑又瘦、滿臉衰相、縮在墻角挨打的窩囊廢，怎么變成這副樣子了？眼前這個人，比他高出整整一大截，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站在那兒明明在笑，卻讓他后背莫名有點發(fā)涼。
“你……你真是林遠？”瘦子咽了口唾沫，目光掃到林遠身后的十個黑衣壯漢，又往后退了一步，“這些人是誰？”
“我朋友?！?a href="/tag/liny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遠沒多說。
“朋友？你林家什么時候有這種朋友？”混混之一，那個滿臉橫肉的湊上來，指著兔子堆，“我說林遠，你小子是不是又偷誰家東西了？這么多獵物，你一個人打的？”
“還有沒有天理了？欠我們那幾吊錢還沒還呢，現(xiàn)在又偷東西？”三角眼也圍了上來，聲音尖細，“你這種人就該抓去見官！”
這時候，旁邊的陳言上前一步，沒有說話，就是往前站了一步。
這是他當活招牌以來第一次挪動腳步。
幾個混混齊齊仰頭，脖子差點折斷。
瘦子臉色變了變，硬著頭皮說：“你……你干嘛？想動手？我告訴你，說理說不過，就動手是吧？你以為你帶幾個外鄉(xiāng)人回來我們本地人好欺負？這里可是有王法的！”
“你們剛剛不是說林少爺偷東西嗎？有證據(jù)嗎？”人群中一個看熱鬧的年輕人突然插嘴，“我怎么看這些都是野兔，咱村獵戶都沒這手藝吧？這一看就是真本事打來的?！?br>瘦子狠狠瞪了那人一眼，正要反駁，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冷哼。
“夠了?！?br>一個穿半舊儒衫的中年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手里握著卷竹簡，眉頭皺得能夾死**。這人四十來歲，留著三縷長髯，走路一步三搖，看誰都像欠他八百吊錢。
林遠一看來人，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這人叫趙仲文，是居延集唯一的學塾先生，也是原主兩次落榜時負責抄錄榜單的人。對原主而言，這位趙先生就是個行走的噩夢。
趙仲文走到林遠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眉頭皺得更深了：“林遠，你還活著？”
“……趙先生好。”林遠干笑一聲。
“你昨天不是被人打得半死嗎？”趙仲文繞著林遠轉了一圈，“怎么今天不但好了，還長高了？換了張臉似的？”
“這個嘛——”林遠腦子飛快轉起來，“說來話長。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我爹在夢里打了我一頓，把我打醒了。然后我爹說他在那邊也過得不舒坦，叫我好自為之。我醒來就決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br>“做個夢就長高一個頭？”
“可能是我爹打得比較狠？”
趙仲文：“…………”
圍觀群眾：“…………”
陳言面無表情地補充：“少爺浪子回頭，天降異象，不足為奇?！?br>林遠在心里咆哮：你能不能別每次都接話！
趙仲文盯著林遠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罷了，老夫教書三十載，見過浪子回頭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你能改，總比繼續(xù)爛下去強?！彼沉艘谎勰嵌勋C物，“這要是你憑真本事打的，說明你還算有救。賣了錢別再去賭了?！?br>“趙先生放心，我林遠從今往后戒賭戒酒，洗心革面——”
“行了行了，套話少說?！壁w仲文擺擺手，正要轉身走人，腳步又停住了，“對了——你說你爹托夢給你，此事當真？”
“呃……當真？”
“《論衡》有云，死人為鬼，有知能害人。鬼神之說雖不可盡信，但‘孝’之為道，貫穿陰陽……”趙仲文的眼睛突然亮了，一把拉住林遠的袖子，“老夫近來正在撰寫一篇關于夢魂交感與孝道延伸的策論，你這段經歷作為案例再合適不過！你且過來，給老夫細細講來！”
林遠當場傻眼：“等等趙先生，我還得賣兔子——”
“兔子讓你朋友去賣。過來，跟我好好說說，你爹在夢里打你用了什么姿勢？是正手打還是反手打？打完之后有沒有說什么話？語氣如何？**后來有沒有入夢？你醒來是在雞鳴前還**鳴后？這些細節(jié)，一個都不能少！”
林遠被趙先生拽著袖子一路拖進茶攤，欲哭無淚地回頭看著陳言。
陳言沖他比了個不知道從哪學來的手勢——大概是讓他安心的意思。
死士隊長一臉肅穆，堅定地朝他點了一下頭。
好像在說：少爺你安心去吧，兔子交給我們。
“…………”林遠覺得自己遲早被這群活寶整死。
然后他就在茶攤被趙先生按著，當了一個時辰的論文案例素材庫。
“打的時候有沒有罵？罵了什么內容？聲調是高是低？”
“……趙先生，我覺得這跟孝順的關系不大——”
“不不不，你父親在夢中仍然不忘教訓你，說明他死后依然放不下對你的期望，此乃孝感天地的體現(xiàn)。你再說一遍，你爹當時罵你什么？”
林遠嘆了口氣，在心里默默道："統(tǒng)子，我覺得這位趙先生比你還能折磨人。"
系統(tǒng)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確實。建議把他收編給您寫宣傳稿。"
"……你不是睡覺去了嗎？"
"這么精彩的場面我怎么能錯過？繼續(xù)，愛看。"
"滾。"
等林遠終于從茶攤脫身的時候，感覺精神被掏空。
他踉踉蹌蹌回到攤位前，發(fā)現(xiàn)剩下的獵物已經全賣完了。
陳言雙手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遞過來：“少爺，這是今日所得。兔子賣了四十二只，每只十五文，計六百三十文。野雞十五只，每只二十文，計三百文。狍子兩只，一只整賣五百文，一只拆賣合計六百五十文?？傆媰汕Я惆耸摹Ｆ渲匈I鹽、買鍋、買陶碗、買被褥、買米面、買油燈、買蠟燭、買柴火共花費四百六十文。余一千六百二十文?！?br>林遠接過錢袋，愣了好一會兒：“你們連賬都會算？”
“屬下等學習任何技能均無瓶頸。算術不過是基礎中的基礎。另外，屬下擅作主張買了幾件換洗衣裳給少爺，之前給您整理房間時發(fā)現(xiàn)您家里全是破布，實在不像樣子，從賬上扣了一百二十文?！?a href="/tag/chenyan10.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言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林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身破爛，又看看陳言手里捧著的嶄新布衣，喉頭一哽。
“陳言。”
“屬下在?！?br>“你上輩子是不是當管家的？”
“屬下沒有上輩子?！?br>“……行吧?！?a href="/tag/liny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遠接過衣裳，重重拍了拍陳言的肩膀，“有你真好。”
陳言目光微動，還是那張冷臉：“屬下職責所在?！?br>“行了行了，別冷著臉了——”林遠說著，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少爺我心情好，走了，回家！”
十個死士扛著今天采購的物資，整整齊齊跟在后面。
剛出鎮(zhèn)口，林遠迎面撞上一支駝隊。駱駝背上馱著大包貨物，趕駱駝的是幾個胡人打扮的壯漢，領頭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皮膚曬成古銅色，眼窩深陷，穿著一件半舊的皮袍，腰間掛著一把彎刀。
林遠下意識側身讓路。
那老者卻多看了他兩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黑衣死士身上，微微皺眉。
錯身而過的時候，老者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年輕人，你的人都是哪里來的？”
林遠腳步一頓，回頭笑道：“家里兄弟，一塊兒討生活的。”
老者盯著陳言腰間的繡春刀看了片刻，緩緩點頭：“刀不錯?！?br>“謝老爺子夸?！?a href="/tag/liny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遠打了個哈哈。
老者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趕著駝隊進了鎮(zhèn)子。
等駝隊走遠，林遠心里嘀咕起來。駝隊、胡人、彎刀——這是正兒八經跑絲綢之路的商隊。按《天將雄師》的時間線，現(xiàn)在的西域都護府大都護應該正是霍安。
“陳言，你對西域都護府了解多少？”
“系統(tǒng)加載的地理信息中標注了都護府駐地位置，離此地約四百八十里。”
“四百八十里……”林遠瞇起眼。
不遠不近的距離。他遲早得跟那邊打交道。不過眼下——
他拍了拍懷里沉甸甸的錢袋，嘴角往上翹。
今天凈賺一千六百二十文。除開吃飯開銷，攢了不到二兩銀子。離系統(tǒng)升級的五十五兩還差得遠，但至少——
“今天總算不用睡草堆了?！?br>“少爺，屬下還買了木料。”
“買木料干嘛？”
“修門板。您只有一扇門，昨天還倒了一扇?！?br>“………………”
“少爺眼睛為何紅了？”
“沙子進眼了，別問了，走了，回家?！?br>“是?！?br>暮色漸起，涼風穿鎮(zhèn)而過。
遠處隱約傳來駝鈴聲，混雜著集市收攤的嘈雜人聲。
林遠走在最前頭，身后十個死士步伐整齊。他嘴里哼著沒人能聽懂的后世曲子，把今天的記憶翻來覆去回味了幾遍。
趙先生，胡商，死士，集鎮(zhèn)。
行，開局不錯。
明天——明天繼續(xù)搞錢。
"宿主。"系統(tǒng)的聲音突然冒出來。
"干嘛？"
"提醒一句。您那位趙先生寫的策論，萬一傳到都護府那邊——‘河西村林遠夢父魂打之’，您這名聲可就……嘖嘖。"
林遠腳步一僵。
"……你現(xiàn)在才說？"
"路上無聊，看您太高興，給您添點堵。不客氣。"
"統(tǒng)子，你等著。"
"愛您喲。"
林遠深吸一口氣，腳步驟然加快。
丟人歸丟人，該干的活一樣不能少。
而這個時辰，四百八十里外，西域都護府的城樓上，有人正接過一份快馬送來的軍情急報。
星光之下，邊關的夜被風沙微微模糊了邊界。
有些大戲，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