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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鄉(xiāng)村詭異事——山崗五聲

十七歲那年夏天,我隨舅舅去霞浦鄉(xiāng)下打零工。不是什么體面活計——幫山坳里幾戶人家伐木、運料、壘柴垛。舅舅姓陳,單名一個“硯”字,四十出頭,背微駝,指節(jié)粗大如老松根,常年浸在桐油與汗堿里,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深褐色木屑。他話少,走路時腳跟先著地,踩在青石板上幾乎無聲,踩在腐葉堆上也只發(fā)出極輕的“噗”一聲,仿佛怕驚擾了地底沉睡的東西。
我們住的是村尾一座塌了半邊墻的磚窯舊屋。窯口封著枯藤與泥坯,內里空曠幽涼,夏夜鋪開竹席,風從窯膛殘孔里穿進來,帶著鐵銹與陳年灰燼的氣息。白天進山,肩上壓著杉木條,沉而韌,每走百步就得換肩;汗水滴進眼睛,辣得睜不開,便用袖口胡亂抹一把,袖口早已硬成板狀,刮得臉頰生疼。
那日午后,日頭斜得厲害,云層低垂,壓著山脊線,像一塊吸飽水的灰棉絮。我們幫東山坳的林伯卸完最后一車松木,天光已開始發(fā)軟。林伯遞來兩碗涼透的綠豆湯,湯面浮著幾星薄荷葉,喝下去喉頭微涼,卻壓不住心頭莫名的滯重。舅舅接過碗,沒喝,只盯著碗沿一圈細密的裂紋看了三秒,又抬眼掃了掃西邊山梁——那里,一脈黛色山脊正被暮色一寸寸吞沒。
回程須穿過“啞林”。當?shù)厝诉@么叫它,并非林中無鳥鳴,而是人一踏進去,便自覺噤聲。林子不密,卻幽:樹多是百年馬尾松,樹皮皸裂如龜甲,枝干虬曲斜刺向天,樹冠卻稀疏,漏下的光斑冷白而稀薄。地面覆著厚厚一層陳年松針,踩上去悄無聲息,仿佛整片林子被裹在一層厚絨里,連自己的呼吸都顯得突兀。我那時年輕,心野,見舅舅一路沉默,便想逗他說話,剛張嘴:“舅,這林子……”話音未落,他忽然側過臉,目光如兩枚冷釘子扎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閉嘴。路上,一個字,也不許多說?!?br>我愣住,舌尖抵著上顎,把后半句“怎么連蟬都不叫了”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嚨里像卡了粒松果核,又干又澀。
暮色漸濃,林間光線迅速退潮。松針層上浮起一層青灰霧氣,貼著地面游走,纏繞腳踝。我挑著空擔,步子不由自主放慢,耳朵卻豎得筆直——真的一點聲音也沒有。沒有蟲嘶,沒有風掠過松針的沙沙聲,連自己扁擔鉤子偶爾磕碰竹杠的“咔噠”聲,都顯得格外刺耳、格外孤獨。舅舅在我身后半步遠,腳步聲也消失了。我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他肩頭微微繃緊,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眼睛盯著我的后頸,目光灼熱得幾乎能燙出印子。
走出啞林,眼前豁然一窄——一道緩坡向上,坡頂橫著一道山崗,形如臥牛脊背。崗上無樹,只生著稀疏的芒草,在漸暗的天光里泛著慘白。崗下,一條僅容兩輛板車錯身的土路蜿蜒而過,路旁立著一座廢棄的磚窯。窯口坍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膛腹,像一張被撕裂的、無聲吶喊的嘴。窯頂長滿野藤,垂掛下來,在晚風里輕輕晃動,影子投在窯壁上,竟如無數(shù)扭曲掙扎的手。
就在此時,舅舅忽然開口:“你,走前頭?!?br>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我猛地停步,心跳驟然撞向肋骨。自打跟舅舅干活,他從未讓我走在前面。山路陡峭處,他總搶著挑重擔;過溪澗獨木橋,他必先探穩(wěn)再讓我過;就連在村口買鹽,他也習慣性地把我擋在身后半步。此刻,這命令來得毫無征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急迫。
我喉結滾動,沒敢問,只默默將扁擔換到左肩,邁步踏上坡道。腳底泥土松軟,每一步都陷得略深。身后,舅舅的腳步聲終于響了起來,起初很輕,繼而漸漸清晰,再然后——竟越來越響!不是沉重的踏步聲,而是鞋底刮擦碎石、碾過枯枝的“嚓…嚓…嚓…”聲,節(jié)奏越來越快,音量越來越大,像一面被越敲越急的破鼓,在寂靜的坡道上轟然回蕩。我頭皮發(fā)緊,不敢回頭,只覺那聲音不是來自身后,倒像是從四面八方、從腳下泥土里、從頭頂壓下來的暮色里,一齊涌來,裹挾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刻意為之的喧囂。
坡道盡頭,便是那座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