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晚說只等到月底。

但三月的最后一天，什么都沒發(fā)生。

四月一號，愚人節(jié)。她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jī)——沒有消息，沒有未接來電，什么都沒有。她盯著空蕩蕩的通知欄看了三秒，把手機(jī)扣回床頭柜，對著天花板說了一句：“敘晚，你是不是傻？”

天花板沒回答她。

她起床，煮雞蛋，沖咖啡，換衣服。今天穿了件煙灰色的薄毛衣，領(lǐng)口有點(diǎn)大，露出一截鎖骨。頭發(fā)沒扎，散在肩上，發(fā)尾有點(diǎn)分叉，該剪了。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杏眼，高鼻，嘴唇不涂也有顏色。右眼角下方那顆極小的痣在晨光里幾乎看不見。

“還行?！彼龑ψ约赫f。

不是夸自己好看，是確認(rèn)今天的狀態(tài)能見人。

然后出門，擠地鐵，上班。

日子照舊。

四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敘晚在公司加班。

她坐在工位上，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很白，但不是那種精心保養(yǎng)的白，是天生的。腕骨突出，手背上能看到淺淺的青色血管。頭發(fā)用鯊魚夾隨意夾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耳側(cè)，襯得脖頸線條很長。

她盯著屏幕上的方案，眉頭微皺。不是不開心，是在想文案。她的睫毛很長，垂下眼睛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同事小劉從她身后走過，瞥了一眼她的側(cè)臉，心想：這人也太好看了吧。

敘晚不知道。她只知道甲方又改需求了。

手機(jī)忽然震了。

陌生號碼。

她看了一眼，接起來：“喂？”

“敘晚?！彪娫捘穷^的聲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帶著一點(diǎn)沙啞，“是我?！?br>
敘晚的手指攥緊了手機(jī)。

她聽出來了。

這個聲音，她只聽過兩次。一次在雨夜的巷子里，他說“不用管我”；一次在急診室的病床上，他說“顧見隅，照顧的顧，看見的見，角落的隅”。

但她記得。

每一處停頓，每一個音調(diào)，都記得。

“顧見隅。”她說，聲音比她預(yù)想的要平靜，“你終于舍得出現(xiàn)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在你公司樓下?！?br>
敘晚握著手機(jī)，愣在原地。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墻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她的睫毛在陽光里變成淺棕色，瞳孔里映著手機(jī)屏幕的光。

她應(yīng)該問“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

她應(yīng)該問“你來干嘛”。

她應(yīng)該問“我憑什么下去”。

但她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因為她的腳已經(jīng)先于大腦做出了決定——她正在往電梯方向走。

掛了電話，她走進(jìn)電梯。

電梯壁映出她的樣子——白襯衫，鯊魚夾，素顏。熬夜的黑眼圈用遮瑕蓋了蓋，但仔細(xì)看還是能看出來。嘴唇?jīng)]涂口紅，是偏淡的粉色，因為抿著，顏色變得更淡。

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心想：就這樣吧。

不是覺得“這樣夠好看了”，是覺得“反正也不是去相親”。

電梯到了一樓。她走出去，推開玻璃門。

四月的風(fēng)帶著梧桐絮，飄在空氣里，像下了一場細(xì)雪。梧桐絮落在她頭發(fā)上，她沒拍掉。陽光落在她身上，白襯衫被照得有些透，能隱約看到肩膀和鎖骨的輪廓。

一輛灰色的邁**停在路邊，雙閃燈一下一下地跳。車窗是深色的，看不見里面。

敘晚站在臺階上，猶豫了零點(diǎn)五秒。

然后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jìn)了后座。

車?yán)锖馨察o。

空調(diào)溫度剛好，座椅是真皮的，空氣中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雪松，像雨后的泥土。

他坐在另一邊。

一年沒見。

上一次見面，他穿著病號服，臉色白得像紙，左臂纏著繃帶?，F(xiàn)在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隨意卷到小臂，露出左手腕那道舊疤。頭發(fā)比之前長了一點(diǎn)，額前有幾縷垂下來，襯得眉骨更高、眼窩更深。

他的五官像被刀刻出來的，每一個線條都利落得不近人情。但那雙眼睛——很深很黑，像藏著整片夜空——跟她記憶里一模一樣。

他看著她。

不是看，是打量。像在確認(rèn)她有沒有變。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停了一瞬，然后移開了。

不是認(rèn)輸，是不想讓他看出來——她心跳有多快。

“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她問，語氣像在質(zhì)問一個欠她錢的客戶。

“查的?！彼f，語氣像在說“今天周二”。

敘晚偏頭看他。她的杏眼微微瞇起來，眼尾上挑的弧度變得明顯——這是她生氣的前兆，但她自己不知道，她生氣的時候反而更好看。

“查的？怎么查的？”

他沒回答。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更讓人心里發(fā)毛。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問。

“你猜?！?br>
“我不猜?！?br>
“那就不猜?！?br>
敘晚深吸一口氣。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鎖骨的弧度在白襯衫下面若隱若現(xiàn)。她覺得自己像一只被貓盯著的麻雀——不是跑不掉，是還沒決定要不要跑。

這個人比一年前更難搞了。

一年前他只是沉默?，F(xiàn)在沉默里還帶著一種讓人牙**的從容。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包括她。

“你來找我干嘛？”她問。

“還利息?！?br>
“利息呢？”

他從座椅旁拿出一個文件袋，放在兩人之間的座位上。

敘晚看了一眼，沒動。她的睫毛扇了一下，像蝴蝶猶豫要不要落腳。

“這是什么？”

“自己看?！?br>
敘晚猶豫了一秒，還是拿起來了。她的手指細(xì)長，指甲剪得干干凈凈，沒有涂任何顏色。打開文件袋的時候，她的動作很輕，像在處理一份重要合同——這是她的職業(yè)習(xí)慣，跟緊張沒關(guān)系。

里面是一份合同。

不是普通的合同，是一份品牌服務(wù)框架協(xié)議。甲方是見隅科技，乙方空白。

敘晚盯著那兩個字——見隅。

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見隅科技。她在新聞里看到過這個名字。融資數(shù)輪，從不露面，神秘得像一團(tuán)霧。

她抬頭看他。她的眼睛很大，杏眼的形狀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但此刻她的表情不是天真，是審視。

“你什么意思？”

“你們公司在競標(biāo)我們的品牌服務(wù)?！彼f，“這是合同。乙方填你個人工作室的名字?！?br>
敘晚愣住了。

她什么時候有個人工作室了？

“我沒有工作室?！?br>
“那就注冊一個?！?br>
“你——”

“敘晚?！彼鋈唤兴拿?。

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度，像在提醒她注意聽。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讓人脊背發(fā)涼的東西——溫柔，但不容拒絕。

“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br>
敘晚盯著他。

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上唇薄，下唇飽滿，抿的時候上唇幾乎消失，下唇的顏色變深了一點(diǎn)。這是她緊張時的習(xí)慣，但她自己不知道。

他的眼神沒有變化——依然平靜，依然深邃，依然讓人看不透。但她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某種東西，像冰面下的暗涌，不動聲色，卻洶涌得讓人后背發(fā)涼。

“你查過我？”她問。

“查過?！?br>
“查了多少？”

“夠多?！?br>
敘晚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合同紙的邊緣。她的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更明顯了。

她應(yīng)該生氣的。

被一個陌生人——不，不算陌生，但也算不上熟悉——查了底細(xì)，正常人都會生氣。

但她沒有。

因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房**然不漲租了。她一直以為是運(yùn)氣好。

去年，那個配音兼職的搶單腳本突然變快了。她一直以為是平臺升級。

去年，趙總監(jiān)剽竊她方案的事突然被揭穿。她一直以為是老天開眼。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很黑，像藏著整片夜空。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白襯衫，散落的碎發(fā)，微微蹙起的眉頭。

“去年那些事，”她說，“是你干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沒否認(rèn)。

敘晚深吸一口氣。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鎖骨窩的陰影變深了一點(diǎn)。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不是害怕——是一種更復(fù)雜的東西，像被人看穿了，又像被人接住了。

“你憑什么？”她問。

“憑我想?！?br>
“顧見隅——”

“敘晚?！彼忠淮未驍嗨?br>
這一次，他的聲音更低。低到像從胸腔里震出來的，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認(rèn)真。

“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的，不還清，我睡不著。”

敘晚看著他。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風(fēng)——車?yán)餂]有風(fēng)。

是因為他的眼神。那種很深的、藏得很好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不自信。

顧見隅，黑客，科技公司創(chuàng)始人，開邁**的男人，居然怕被一個廣告公司的小客戶經(jīng)理拒絕。

敘晚忽然想笑。

她忍住了。

她把合同裝回文件袋，放回座位上。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思考。手指從文件袋的邊緣滑過，指甲在牛皮紙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工作室的事，我考慮一下?！彼f。

他看著她：“多久？”

“一周。”

“三天?！?br>
“五天?！?br>
“三天?！?br>
敘晚瞪著他。她的杏眼瞪圓了，眼尾上挑的弧度更明顯了，右眼角下方那顆極小的痣在車外的光里若隱若現(xiàn)。

“你在跟我討價還價？”

“我在跟你談合作。”他說，“合同時效性很強(qiáng)，三天后如果沒有乙方簽字，這個名額就給別人了?！?br>
敘晚知道他在說謊。

合同上沒有寫時效。

但她沒有拆穿他。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不是在逼她簽合同，他是在逼她做決定。不是關(guān)于工作的決定，是關(guān)于他的決定。

她伸手去拉車門。

“敘晚?！?br>
她停下來，沒回頭。她的后頸露在鯊魚夾外面，有一小截脊柱的形狀，在皮膚下面若隱若現(xiàn)。

“你不好奇，”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低低的，像夜風(fēng)吹過松林，“我為什么選你們公司？”

她的手停在門把手上。

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他說什么，她都會心跳加速。

所以她沒問。

“不好奇。”她說。

然后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四月的風(fēng)吹過來，梧桐絮落在她頭發(fā)上。她沒拍掉。陽光落在她身上，白襯衫被照得有些透，能隱約看到肩膀和鎖骨的輪廓。

她的步子很快，帶風(fēng)，頭發(fā)在身后輕輕飄動。

她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因為后視鏡的角度，剛好映出他的側(cè)臉。他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進(jìn)寫字樓大廳。

敘晚站在電梯里，看著樓層數(shù)字一個一個往上跳。

電梯壁映出她的樣子。

白襯衫，鯊魚夾，素顏。

臉有點(diǎn)紅。

不是曬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微燙的皮膚。她的梨渦沒有出現(xiàn)，因為她沒在笑。但她的嘴角，好像不自覺地翹了一點(diǎn)。

手機(jī)震了。

顧見隅的消息。

沒有文字，只有一個時間和一個地址：

“三天后，見隅科技，下午兩點(diǎn)。”

不是“來不來”，不是“可以嗎”。

是“三天后，見隅科技，下午兩點(diǎn)”。

敘晚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電梯到了她的樓層，門開了，她沒出去。

門又關(guān)上了。

她重新按了一樓。

電梯往下走，她的心跳往上走。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襯衫，又看了一眼手機(jī)屏幕上的地址。

三天后。

見隅科技。

下午兩點(diǎn)。

她把手機(jī)收起來，對著電梯壁的鏡子看了一眼自己。

“敘晚，”她在心里跟自己說，“你完了?！?br>
但她沒有證據(jù)。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她走出去，推開玻璃門，重新走進(jìn)四月的風(fēng)里。

梧桐絮落在她頭發(fā)上，她還是沒有拍掉。

陽光很好。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正在慢慢靠近的人。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