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的哭喊聲還在耳邊回蕩，沈家大門外早就炸開了鍋。

“欺人太甚！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嫡母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門外那只昂首挺胸的大紅公雞，連當(dāng)家主母的體面都快端不住了。

平陽侯府派來的接親嬤嬤一身黑衣，滿臉冷硬，宛如一尊煞神。

嬤嬤面無表情地開口，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傲慢：“世子病重，下不來床。按規(guī)矩，由這只公雞代為迎親。”

“沈夫人若是不愿，這婚事作罷便是，侯府絕不強求?！?br>
作罷？怎么可能作罷！

沈家為了****，收了侯府那么多天價聘禮，早就拿去填了沈家賬面上的虧空，現(xiàn)在拿什么退？

更何況，哪怕平陽侯府只剩下一個空殼，那也是百年勛貴，動動手指就能把沈家碾死。

嫡母咬著牙，正滿頭大汗地盤算著，怎么把沈念嬌這塊燙手山芋趕緊塞進(jìn)花轎里平息侯府的怒火。

“母親息怒，女兒愿意?！?br>
一道嬌柔婉轉(zhuǎn)，甚至帶著幾分哽咽的聲音從門內(nèi)傳來。

沈念嬌頭頂著大紅蓋頭，在丫鬟翠竹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跨出了大門。

蓋頭之下，沒人能看見，她的嘴角早就已經(jīng)快咧到后腦勺了。

公雞迎親怎么了？

公雞多好??！打鳴準(zhǔn)時，吃得還少，脾氣溫和絕不家暴。

最關(guān)鍵的是——這只公雞活得絕對比那個病癆鬼世子長！

和公雞拜堂，這簡直是京城寡婦界的天花板配置好嗎？

沈念嬌步履輕盈地走到黑衣嬤嬤面前。

在一眾沈家人活見鬼的震驚目光中，她毫不嫌棄地伸出雙手，一把將那只大紅公雞緊緊抱進(jìn)了懷里。

甚至，她還趁人不注意，順手?jǐn)]了一把公雞油光水滑的尾羽。

“嬤嬤辛苦了，咱們這便起轎吧，千萬別誤了世子爺?shù)募獣r。”

沈念嬌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迫不及待。

黑衣嬤嬤猛地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這沈家庶女定會哭天搶地、尋死覓活，萬萬沒料到對方非但不鬧，還如此……熱切？

她眼神復(fù)雜地深深看了沈念嬌一眼，高喊一聲：“起轎——！”

八抬大轎搖搖晃晃地上了街。

因為是給將死之人沖喜，侯府的迎親隊伍走得十分低調(diào)。

沒有沿途撒喜錢，也沒有震耳欲聾的嗩吶，整個隊伍安靜得有些詭異。

花轎剛轉(zhuǎn)過一個逼仄的街角，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車轱轆聲。

“吱呀——吱呀——”

沈念嬌抱著公雞，悄悄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去。

只見一輛破舊得快要散架的牛車，正慢吞吞地和她的八抬大轎擦肩而過。

拉車的老黃牛瘦骨嶙峋，仿佛走兩步就要咽氣。

而那牛車上坐著的，正是今日也要出閣的沈婉清，以及來接親的窮書生顧承澤。

沒有紅妝十里，沒有八抬大轎，甚至連個吹嗩吶的棚子都沒有。

顧承澤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為了省下雇轎夫的錢，自己拿著鞭子趕著牛車。

沈婉清則坐在堆滿干稻草的車板上，身上穿著廉價的粗布嫁衣，寒酸得連個普通農(nóng)婦都不如。

兩支隊伍在狹窄的街道上不期而遇，瞬間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顧承澤一抬頭，正對上侯府那氣派非凡、流光溢彩的八抬大轎。

他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濃濃的嫉妒與不甘。

隨即，他冷笑一聲，仰起頭，故意扯著嗓子高聲吟誦起來：

“商女不知**恨，隔江猶唱**花！一入侯門深似海，貪圖富貴，必遭天譴！”

這酸溜溜的詩句，擺明了是在內(nèi)涵沈念嬌愛慕虛榮，去侯府守活寡是天道好輪回。

牛車上的沈婉清也跟著捂嘴偷笑，大聲附和起來。

“夫君說得是！姐姐雖然坐著八抬大轎，只可惜夫君是只大公雞?！?br>
“哪像我，有夫君親自駕車來接。姐姐這福氣，妹妹可是消受不起??！”

她那得意的語氣，仿佛自己坐在漏風(fēng)的破牛車上是什么天大的榮耀一般。

沈念嬌在轎子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對顛婆顛公，還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絕配。

想用文人的清高來惡心她？門都沒有！

她毫不猶豫地伸手探進(jìn)寬大的袖子里，摸出一塊碎銀子。

轎簾猛地被掀開，沈念嬌清脆悅耳的聲音瞬間穿透了整條街道：

“喲，妹夫好文采?。∵@大喜的日子，連個接親的轎子都雇不起，全靠一張嘴在這輸出呢？”

話音未落，只聽“嗖”的一聲破空輕響。

一兩碎銀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啪唧”一下，精準(zhǔn)無誤地砸在了顧承澤的腳邊。

“賞你的！”

沈念嬌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居高臨下的施舍。

“拿去多買點核桃好好補補腦吧！就你這副寒酸樣，也敢妄議侯府？”

“別哪天**在京城街頭，還得讓我這做寡婦的姐姐花錢去給你卷鋪蓋收尸！”

顧承澤被這突如其來的銀子砸得猛地一愣。

周圍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指著那輛破牛車指指點點，爆發(fā)出陣陣哄笑。

“你！有辱斯文！簡直有辱斯文！”

顧承澤漲紅了臉，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花轎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身為讀書人那點可笑的清高，仿佛被這塊碎銀子狠狠地踩在了泥潭里摩擦。

沈婉清更是氣得尖叫起來：“沈念嬌！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沈念嬌連個多余的眼神都懶得再給他們。

“放下轎簾，繼續(xù)走。”她淡淡地吩咐了一聲。

花轎揚長而去。

只留下顧承澤死死盯著地上的那塊銀子，撿也不是，不撿也不是，一張臉徹底憋成了豬肝色。

半個時辰后，花轎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平陽侯府那氣派非凡的大門前。

沒有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也沒有賓客迎門的喧鬧聲。

侯府那朱紅色的大門雖然敞開著，里面卻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念嬌抱著公雞跨過火盆，正式邁入侯府的大門。

紅蓋頭下，她只能看到地上鋪著的上好青石板，但鼻子卻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彌漫的味道。

那是一股濃重到幾乎化不開的苦澀中藥味，夾雜著常年不見陽光的沉悶氣息。

整個侯府寬闊無比，雕梁畫棟，但卻仿佛一座死氣沉沉的巨大墳?zāi)埂?br>
兩旁的游廊下站滿了丫鬟婆子，鴉雀無聲。

沈念嬌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充滿了憐憫、同情，甚至還有一絲看死人的微涼。

“造孽啊，這么水靈標(biāo)致的姑娘，就要這么生生陪葬了?！?br>
“噓，小聲點！世子爺要是挺不過今晚，她這沖喜的新娘子肯定得去殉葬……”

細(xì)碎的議論聲如同鬼魅般飄進(jìn)沈念嬌的耳朵里。

她不僅沒有絲毫害怕，反而暗暗捏緊了嫁衣的袖口，激動得快要顫抖起來。

殉葬？

開什么國際玩笑！

有那個手眼通天、極其護(hù)短的神仙婆婆在，她怎么可能去給一個病鬼殉葬！

上一世沈婉清那個蠢貨都能在侯府活下來，全靠婆婆力排眾議保下了她。

這滿院子刺鼻的藥味，在沈念嬌聞起來，簡直就是金錢和自由的芬芳！

快了，快了！

只要熬過今晚，只要那個病癆鬼世子兩腿一蹬，這座金山銀山就全是她沈念嬌的了！

黑衣嬤嬤引著她一路七拐八拐，穿過重重庭院，終于來到了侯府最深處的主院。

新房到了。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門被緩緩?fù)崎_。

屋里的藥味比外面濃烈了十倍不止，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喜婆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沈念嬌扶到那張寬大的拔步床上坐下。

“少夫人，您且在此安歇。世子爺身子弱，受不得一點風(fēng)，奴婢們就在門外候著?！?br>
說完，喜婆和一眾丫鬟婆子就像是見鬼逃命似的，腳底抹油迅速退了出去。

她們甚至還不忘把新房的門從外面關(guān)得死死的。

偌大的新房里，只剩下桌上的龍鳳喜燭在噼啪作響，搖曳出慘淡而微弱的光暈。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沈念嬌端坐在床沿，懷里那只大公雞不知何時已經(jīng)被下人們收走了。

她頭上依然蓋著紅蓋頭，視野里只有一片紅彤彤的布料。

而在床榻的最內(nèi)側(cè)，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xù)續(xù)的呼吸聲。

那就是她的“夫君”，傳聞中隨時會咽氣的平陽侯世子了。

沈念嬌豎起耳朵，像個等待倒計時的死神，在心里默默數(shù)著節(jié)拍：

一。

二。

三……

“咳……咳咳咳……”

突然，床帳內(nèi)傳來一陣壓抑到極致的咳嗽聲。

那聲音一開始還很微弱，緊接著卻越來越大，越來越猛烈！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

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直接咳出來一般，震得床榻都微微發(fā)顫。

病床上的世子猛地發(fā)出了一陣劇烈到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喘息聲。

那聲音就像是破舊不堪的風(fēng)箱被強行拉到了極限。

“嗬……嗬……”

世子的喉嚨里發(fā)出渾濁而痛苦的掙扎聲，似乎下一秒就要徹底喘不上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