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黃昏的決意
**國在工廠門口站了整整一支煙的功夫。
鐵門吱呀作響，門衛(wèi)老李探出腦袋，見他杵在那里，遞過來一根煙：“咋了老張，今天發(fā)工資，不進去??？”
**國擺擺手，沒接那根煙。他今年四十六，下巴上胡茬泛白，工裝洗得發(fā)白，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一種灰撲撲的倦意。他在這個汽配廠干了十九年，從二十三歲的小張熬成了如今的老張，手藝在全廠數(shù)一數(shù)二，工資卻只比新來的小年輕多了八百塊。
“不想干了?！彼f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李愣了下，隨即笑了：“別鬧了，你這把年紀還能去哪兒？”
**國沒回答，把煙頭摁滅在墻根，轉(zhuǎn)身走了。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這半年他每天都在想。廠里的訂單越來越少，上個月工資拖了十天，車間主管還整天拿話擠兌人，說他們這些老家伙占著位置不干活?？烧嬲屗露Q心的，是上周末的事。
那天他難得準時下班，想著去接兒子放學。兒子張浩今年上初三，正是關鍵時候。他騎著電動車到校門口，等了半天沒見人，打電話才知道兒子早就走了。回家一看，張浩正趴在桌上寫作業(yè)，見他回來，頭也不抬地問了句：“爸，你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
那語氣里的驚訝，讓他心里一酸。十九年來，他幾乎沒在兒子睡前回過家。廠里三班倒，他永遠是那個接最晚班的人，因為晚班有加班費。張浩小時候總問他：“爸，你什么時候能像別人的爸爸一樣，周末帶我去公園？”他每次都說過段時間，等攢夠了錢?？慑X永遠不夠，時間卻一溜煙跑沒了。
他老婆王芳在超市做收銀員，比他小兩歲，臉上的皺紋卻比他多。兩口子一個月加起來掙七八千，房貸兩千，車貸一千，剩下的錢精打細算，連買斤排骨都要等打折。上個月王芳說腰疼，他讓她去醫(yī)院看看，她擺擺手說沒事，貼兩片膏藥就好。他知道她是舍不得那幾百塊檢查費。
那天晚上，**國翻來覆去睡不著。黑暗中他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轉(zhuǎn)著一個念頭：不能再這么下去了。十九年，他把最好的年華扔在流水線上，換來的不過是一身職業(yè)病和見底的積蓄。再過十年，他五十多歲了，還能干什么？就算廠里不裁員，那點退休金也養(yǎng)不活一家人。
第二天早上，他趁吃早飯的工夫，跟王芳說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辭職，自己干?！?br>王芳筷子停在半空，看著他，半天沒說話。張浩也抬起頭，眼睛里帶著點不可思議。
“你瘋了？”王芳放下筷子，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不該吵醒的東西，“你都快五十了，辭職了去干什么？你那個年紀，哪個廠還要你？”
“我不進廠了?！?*國把粥喝干凈，擦了擦嘴，“我想開個修車鋪子。我干了大半輩子汽修，手藝不比任何人差。以前是沒膽子，現(xiàn)在不拼一把，以后更沒機會?！?br>王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了解自己男人的性子，老張這個人，平時悶聲不響的，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錢呢？”她問。
**國沉默了一下。啟動資金最少得五萬塊，租門面、買設備、辦手續(xù)，樣樣都要錢。家里存折上只有兩萬出頭，那是給張浩上高中預備的。
“我來想辦法。”他說。
二、借錢的日子
**國第一個想到的是他**李國強。
李國強在建材市場開了個門市，做了十幾年生意，不敢說大富大貴，手頭總該有點閑錢。**國特意挑了周六下午去，還拎了兩瓶酒。李國強坐在店里喝茶，見他進來，客套地招呼他坐下。
“**，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國搓了搓手，把辭職創(chuàng)業(yè)的事說了。
李國強聽完，端著茶杯沒急著說話，先嘆了口氣。
“建國啊，不是我說你，你那個年紀了，折騰什么？”李國強放下杯子，語氣里帶著過來人的優(yōu)越感，“修車鋪子遍地都是，你一個新手，怎么跟人家競爭？再說了，現(xiàn)在經(jīng)濟不景氣，誰還敢亂花錢做生意？”
“我有手藝?！?*國說，“我在廠里干了大半輩子，發(fā)動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