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清晨，北風(fēng)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京城胡同里那些灰撲撲的屋頂，把破舊的春聯(lián)紙吹得“嘩啦啦”響。尹秀梅裹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羽絨服，領(lǐng)口的毛邊早已失去了光澤，風(fēng)還是順著縫隙往脖子里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的手緊緊拽著身邊的張明，兒子今年十歲，卻只有七八歲孩子的個頭，縮在比他身形大一號的外套里，腦袋幾乎埋進(jìn)衣領(lǐng)，像只受驚的鵪鶉，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
胡同盡頭那扇褪色的木門在“吱呀”聲中被推開，一股混雜著煤煙、燉肉和鞭炮碎屑的年味兒撲面而來，卻沒能驅(qū)散母子倆身上的局促。院子里，大哥尹建軍正踮著腳貼春聯(lián)，他穿著嶄新的黑色羽絨服，袖口還沾著一點(diǎn)紅色的糨糊，紅色的紙屑簌簌落下，像極了尹秀梅此刻的心情——懸著，落不下。
“秀梅，張明，你們可算回來了?！贝蟾绶畔率掷锏拇郝?lián)，臉上擠出一個笑容，眼神卻在張明身上飛快地掃了一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尹秀梅心里一緊，拉著張明的手又用力了幾分。
“喲，回來了？”廚房門“砰”地被撞開，大嫂王麗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排骨出來，油膩的圍裙擦了擦手，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掃過尹秀梅，最后定格在張明身上。她故意拔高了嗓門，聲音穿透了院子里稀疏的鞭炮聲：“大過年的，帶著個‘病秧子’回來，也不怕晦氣！”
尹秀梅的臉?biāo)查g漲紅，像被人當(dāng)眾打了一巴掌，剛要反駁，里屋突然傳來父親劇烈的咳嗽聲，像破舊的風(fēng)箱在拉扯，每一聲都帶著撕裂般的痛苦。母親從里屋探出頭，紅著眼眶對她輕輕搖頭，那眼神里的哀求像針一樣扎進(jìn)尹秀梅心里。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卻終究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親情在現(xiàn)實(shí)面前，原來如此脆弱得不堪一擊。
張明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鉆進(jìn)外套里，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尹秀梅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頭，把他往身邊拉了拉，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大嫂探究的目光。
午飯時，桌上的氣氛壓抑得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父親沒什么胃口，只喝了幾口粥，就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母親不停地給他夾菜，手卻一直在抖，筷子上的菜幾次都掉在了桌子上。
尹秀梅幾次想開口說張明的病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這個家早已被父親的病拖得搖搖欲墜。父親是退休工人，每個月只有幾千塊的退休金，母親沒有工作，大哥大嫂的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二哥尹建國在外地打工，一年也賺不了多少錢。張明得了腎病，需要長期吃藥，每個月的醫(yī)藥費(fèi)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她已經(jīng)借遍了所有能借的親戚，實(shí)在沒辦法了，才帶著張明回娘家過年，想看看能不能讓父親的醫(yī)保幫著報(bào)銷一部分。
張明始終低著頭，小口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偶爾抬頭，眼神里的怯懦像一層薄冰，一碰就碎。大嫂王麗時不時地用眼角余光瞟他，嘴里還小聲地嘟囔著：“真是個累贅，好好的年都過不好了。”尹秀梅假裝沒聽見，卻感覺心里像被**一樣疼。
飯后，母親把尹秀梅拉到廚房，壓低聲音說：“**這幾天咳得更厲害了，醫(yī)生說……說再不動手術(shù)，怕是……”話沒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油膩的灶臺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尹秀梅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父親得的是肺癌，手術(shù)費(fèi)至少要二十萬，這對他們家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shù)字。“媽，那錢……怎么辦？”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母親擦了擦眼淚，搖了搖頭：“能怎么辦？只能湊了。你二哥那邊我已經(jīng)打電話說了，他說會盡量湊點(diǎn)。你大哥大嫂那邊……”母親的話沒說完，尹秀梅卻已經(jīng)明白了，大哥大嫂肯定不會愿意出錢的，他們的兒子明年就要結(jié)婚了，彩禮、首付，哪樣都需要錢。
年夜飯桌上，雞鴨魚肉擺了滿滿一桌，卻沒人動筷子。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沉重的表情，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母親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