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臺·記憶之燼------------------------------------------“燭龍，顯影！”。他猛地舉起燭龍燈，燈芯爆發(fā)出刺目的紅光，直接照射在青銅像巨大的頭顱之上。光芒穿透了青銅的外殼，照進了這尊雕像的“靈魂”深處?！?，殿身由美玉和黃金砌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殿前的廣場上，擺滿了盛滿美酒的池子和掛滿了肉食的樹木。男女裸身在其間追逐嬉戲，樂聲震天，笑聲刺耳?！?***。。同樣的宮殿，同樣的廣場，此刻卻燃起了沖天大火?；鹕?*著美玉黃金，將它們?nèi)诨?、扭曲、變成丑陋的殘渣。濃煙遮蔽了天空，灰燼如雪花般飄落。，站在宮殿的最高處——鹿臺之巔。，頭發(fā)散亂，臉上滿是血污。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手中握著一柄青銅劍，劍身上滴著血。，是無數(shù)具**。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他的身后，空無一人。沒有忠臣，沒有愛妃，沒有子民。只有無盡的背叛與指責，像潮水般將他淹沒?！澳銈儭急撑蚜宋??！蹦腥说吐曊f道，聲音沙啞而疲憊?！氨雀?，你說我是**，我殺了你?？赡阒牢覟槭裁礆⒛銌幔坎皇且驗槟阒G言，是因為你聯(lián)合諸侯想要廢了我！箕子，你裝瘋賣傻，以為我看不出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給周武王送信？還有你，妲己……”當他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一種……撕裂般的痛楚。那痛楚太深，深到連三千年的時光都無法磨平。他的眼眶紅了。“妲己……你說你愛我，你說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男人的聲音開始顫抖，握劍的手也在顫抖?！拔业谝淮我娔愕臅r候，你才十六歲。蘇氏部落為求自保把你獻給我，你穿著白色的裙子，頭上戴著野花，眼睛亮得像星星。所有人都怕我，只有你不怕。你笑著叫我‘大王’，聲音軟軟的，像春天的風?！保熘?，流了下來。“你說你喜歡看我練兵的樣子，說我很威風。你說你喜歡聽我講打仗的故事，說我是天下最勇敢的人。你說你不喜歡宮里的規(guī)矩，我就讓人拆了那些煩人的門檻。你說你想家了，我就命人在鹿臺旁邊建了一座有蘇氏的庭院，種滿你家鄉(xiāng)的花。你說你怕冷，我就在你的寢宮里鋪了三層獸皮。你說你睡不著，我就整夜整夜陪著你說話，從天黑說到天亮。朝臣們罵我昏庸，說我被女人迷惑，可他們不懂你的純真無邪，你日日夜夜的陪伴，認可我的宏圖，一個不用我?guī)е豕谌ッ鎸Φ娜恕?br>“可是你為什么要背叛我？為什么！”
畫面劇烈震蕩。
段朔看見了一個女人的臉。她美得驚人，眉目如畫，眼波流轉(zhuǎn)間，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但她的眼中，卻有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大王，對不起……”她輕聲說。
“為什么？！”帝辛怒吼，“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要什么我給什么！你要權(quán)力，我讓你參政！你要地位，我讓你與王后平起平坐！你要自由，我拆了整座宮墻！你到底還要什么？！”妲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凄涼?！按笸?，我要的……你給不了?！?br>“什么？你說！你要什么我都給你！我要的是……我的族人能活下去?！钡坌零蹲×?。
“大王，你知道為什么我的族人愿意為周人帶路嗎？”妲己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因為恨你，是因為怕你。你太強了，強到讓所有人害怕。你征討東夷，把商朝的版圖擴得那么大，可你知道那些小國的人怎么說你嗎？他們說你是魔鬼，是吃人的怪物。他們怕你，怕到寧愿投靠周人，也不愿意活在你的陰影下。我的父親、我的兄弟，他們來找我，求我在你面前說幾句好話，求你放過有蘇氏?？晌也桓艺f，因為我知道——你不會聽。我會聽！”
帝辛猛地抓住她的手，“你說，我什么都聽！”妲己搖了搖頭，輕輕抽出手?！按笸?，來不及了。周人的大軍已經(jīng)打過來了。你的軍隊……也背叛了你。七十萬大軍，一夜之間倒戈。你知道為什么嗎？
不是因為他們不忠誠，是因為他們怕你。你殺了太多人，你太強了，強到連自己人都覺得，跟在你身邊，遲早也會被你吃掉?！?br>“所以……是我太強了？”帝辛的聲音里充滿了荒謬和諷刺，“我為了保護你們，拼命打仗，拼命擴張，結(jié)果你們怕我？我給你們權(quán)力，給你們富貴，結(jié)果你們背叛我？”
“不是因為你太強?！辨Ъ狠p聲說，“是因為你太孤獨。你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你用恐懼來控制所有人?？煽謶謸Q來的，從來不是忠誠?！彼D(zhuǎn)身，向門外走去。
“妲己！”帝辛吼道，“你要去哪里？回家。”她沒有回頭，“大王，保重。你給我回來！我不準你走！不準！”帝辛追出去，可門口空無一人。只有一地的野花，白的、黃的、紫的，是她家鄉(xiāng)的花。他撿起一朵，緊緊攥在手里，花瓣被捏碎，汁液染紅了他的掌心?！澳阏f過不會離開我的……你說過的……”
畫面再次變化。
那是帝辛年輕的時候。他站在朝堂上，接受百官的朝拜。他的父親帝乙剛剛?cè)ナ?，他成為了商朝的新王?br>那時候，他意氣風發(fā)。他想**，想廢除舊貴族的**，想提拔有才能的平民。他想讓商朝變得更強大，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但舊貴族們不答應(yīng)。他們聯(lián)合起來，反對他，誹謗他，說他是個**。“你憑什么？”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臣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不過是個庶子！***出身低賤！你不配為王！”帝辛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個老臣，眼神從憤怒變成了平靜。他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不是你有道理就能贏。你必須有權(quán)力，有力量，有讓人害怕的東西。
于是，他變成了**。他殺了比干，囚了箕子，貶了微子。他用最**的手段，震懾所有反對他的人。他建****，讓貴族們沉迷享樂，忘了反抗。他征討東夷，把商朝的版圖擴張到了最大。但他也累了。非常累。每天晚上，他都會獨自一人坐在鹿臺上，看著星空，想：我這樣做，對嗎？沒有人回答他。他只能繼續(xù)走下去，直到牧野之戰(zhàn)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的軍隊在戰(zhàn)場上倒戈。他站在戰(zhàn)車上，看著那些曾經(jīng)宣誓效忠他的士兵，轉(zhuǎn)過頭來，用刀劍對準了他。“為什么？”他問。沒有人回答。他逃回了鹿臺，點燃了大火。“我不會讓你們得到****?！彼驹诨鹬?，看著那些追趕而來的周軍，笑了，“你們可以**我，但你們殺不死我的意志?？傆幸惶?，會有人證明，我不是**！”火焰吞噬了他。
他的意志，卻沒有消散。它在歷史的長河中漂流了三千年，吸收著每一個被誤解、被冤枉、被背叛的人的怨念，變得越來越強大，越來越扭曲。直到今天，它被國師喚醒，注入了這尊青銅像中。段朔從記憶中回過神來。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悲憫?！澳悴皇?*，你只是一個被逼到絕路的王。你想**，想打破舊秩序。
帝辛斗神，嬴政斗人。一個人想破除**，用有才能之人；一個想統(tǒng)一華夏，不在內(nèi)戰(zhàn)，結(jié)束此消彼長的戰(zhàn)爭?！鼻嚆~像的眼中，紅光劇烈跳動?！澳恪趺粗馈彼穆曇舨辉偻?，而是充滿了疑慮?！拔疫€知道，你革新舊俗，公開挑戰(zhàn)神權(quán)，強化王權(quán)。當時的商朝極度**鬼神，幾乎天天事事都要占卜。殷墟遺跡有很多占卜所留下的龜谷獸骨。你還自導自演了一場‘射天’活動來破除**，你拉弓射箭射向代表天神的木偶。你還破格提拔了很多出身卑微的優(yōu)秀人才，費仲、飛廉、惡來。后世雖說你是殘暴的紂王，但也有人認為你是當之無愧的人皇。
“帝辛，你的時代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大明的百姓，不需要你來審判。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可以安居樂業(yè)的天下。所以……請你……安息吧?！?br>段朔一步踏出，歸墟刀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狠狠地斬在了青銅像與國師之間的半空中。那里明明空無一物，卻發(fā)出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斑青辍！蹦鞘且蚬逆湕l被斬斷的聲音?！鞍　。。　眹鴰煱l(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他原本就干癟的身體瞬間像泄了氣的皮囊一樣徹底塌陷。他與青銅像之間的聯(lián)系被硬生生切斷，那尊剛剛蘇醒的龐然大物，眼中的紅光瞬間變得黯淡無光。
“不……我的王……我的大業(yè)……”國師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著，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我花了三年……三年……不能就這么……”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終化作一聲嘆息，身體化作飛灰，消散在風中。
青銅像失去了力量的支撐，巨大的身軀開始崩解，一塊塊青銅碎片從身上剝落，化作飛灰。但它并沒有立刻消散。那雙巨大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段朔?！澳恪鼻嚆~像的聲音變得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的眼睛……為何與那日鹿臺下的灰燼……如此相似？”段朔的心臟猛地一縮。
鹿臺？灰燼？記憶的閘門似乎被撞開了一道縫隙，一股灼熱的、絕望的情緒涌上心頭。那是火焰的味道，是玉石俱焚的決絕。但他沒有影子。他沒有過去。
“我是錦衣衛(wèi)?！倍嗡窂娦袎合滦闹械漠悩?，舉起燭龍燈，將那團即將潰散的意志徹底籠罩在紅光之下，“我的職責，是清除你們這些不該存在的東西。維護歷史的時間線。你的時代早已結(jié)束，你的王朝早已化為塵埃。你所恐懼的背叛，不過是后人強加給你的欲念?！?br>段朔手中的歸墟再次揮出，這一次，是對準了青銅像的眉心?！安弧蹦锹曇魸u漸微弱，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巨大的青銅像在紅光中崩塌，化作無數(shù)細碎的光點。這些光點沒有消散，而是匯聚成了一幅畫面——
一個孤獨的身影站在燃燒的鹿臺頂端，手中握著一盞熄滅的燈。那是段朔？還是帝辛？畫面破碎。酒池干涸，道觀恢復(fù)了死寂。只有地上的那具干尸，證明著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段朔收起刀，看著手中依然燃燒著幽藍火焰的燭龍燈。燈芯微微跳動，仿佛在回應(yīng)著什么。“鹿臺的灰燼……”段朔低聲自語，目光投向道觀外的黑暗，“**句芒……你把我派來這里，真的只是為了解決一個‘祟’嗎？”
就在這時，燭龍燈突然震動了一下。一道冰冷而威嚴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任務(wù)完成，即刻返回。朝陽山上的大人物，已經(jīng)按捺不住了。下一個目標——東廠提督，魏忠賢?！?br>段朔眼神一凜。天啟朝的權(quán)宦，與商朝的**。這看似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兩人，背后那條若隱若現(xiàn)的線，似乎正在將他拉入一個更深的漩渦。
他轉(zhuǎn)身走出道觀，跨上黑馬，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