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軍區(qū)家屬院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紅磚灰瓦的三層小樓沿著緩坡依次排開，墻根處爬滿了牽?；?，深紫色的花朵在夕陽光里顯得格外安靜。
墻面上褪色的大字報還殘留著幾片殘角。
“提高警惕，保衛(wèi)祖國”幾個大字依稀可辨，墨跡被雨水沖刷得斑駁模糊。
院子里，幾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圍坐在石桌旁下棋，棋子敲在棋盤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見到他們?nèi)思娂娹D(zhuǎn)頭看了過來，瞧見沈靜姝時，都不由有些怔愣，眼前的人跟記憶中那個明媚的少女有了很大的不同。
但臉還是那張臉，只是黑了些，看著更成熟穩(wěn)重了。
幾人紛紛開口打招呼。
“靜姝回來了?。俊?br>“這么多年沒見，靜姝還好嗎？”
“什么時候回來的？”
“李爺爺，張爺爺，宋爺爺，你們好，我剛下火車回來?！鄙蜢o姝挨個喊完了人。
陳惠笑笑：“靜姝才剛下火車，這幾年也辛苦了，我們先回去了?！?br>“是該回去好好休息?！?br>“靜姝有空了可以來家里坐坐?！?br>爺爺們熱情地說。
沈靜姝應了聲好，便跟著爸媽繼續(xù)往前走。
幾個孩子追逐著滾鐵環(huán)從沈靜姝身邊跑過，帶起一陣風，好奇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又嬉笑著跑遠了。
沈靜姝走在石板路上，腳下的路坑坑洼洼，縫隙里鉆出青苔。
她離開五年，這條路還是老樣子，連那些坑洼的位置都沒變。
小時候她在這條路上摔倒過，膝蓋磕破皮，哭著跑回家找媽媽……
現(xiàn)在她走過千山萬水，從槍林彈雨的戰(zhàn)場上回來，走在這條路上卻忽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陳惠挽著她的胳膊，一路都沒松開過，像是怕她不見了似的。
沈永康走在前面，背挺得筆直，步子邁得很大，時不時放慢速度等她們跟上。
偶爾跟路過的鄰居打個招呼，語氣平淡卻暗藏驕傲地說自家閨女回來的事。
“到了到了，三樓，還是咱家。”陳惠指著樓梯口說。
樓梯間很暗，只有從外面透進來的微弱光線。
沈靜姝踩在水泥臺階上，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里回響。
三樓最東邊那扇門，油漆已經(jīng)斑駁，門把手上掛著一條褪色的紅布條。
那是五年前她出發(fā)那天，陳惠系上去的，說是保平安，等她回來就能取下來了……
陳惠掏出鑰匙，手在抖，插了好幾次才把鎖打開。
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
木頭家具的松香味、廚房里殘留的油煙味。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構(gòu)成了沈靜姝記憶中最踏實的部分……
是家的味道。
“進來進來，快進來?！标惢堇镒撸紱]顧上換。
沈靜姝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顧四周。
一切都沒變。
老式的五斗柜，上面鋪著白色鉤花桌布，擺著一臺紅燈牌收音機；
墻上掛著****，像框擦得一塵不染；
沙發(fā)是深綠色的帆布面，扶手上搭著陳惠自己鉤的墊子；
茶幾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是沈永康用了十幾年的，白底紅字寫著“*****”。
陽臺上晾著幾件衣服，風吹過來，輕輕晃動。
窗臺上擺著幾盆君子蘭，葉片肥厚，綠得發(fā)亮，看得出被精心照料。
“媽，君子蘭還在。”沈靜姝的聲音有些發(fā)澀。
“**養(yǎng)的，可上心了，冬天怕凍著夏天怕曬著，比養(yǎng)孩子還仔細?！标惢菡f著，眼眶又紅了：“**嘴上不說，心里惦記著呢，這花是你走那年種的，他說等你回來就能看到開花了。去年真開了，橘紅色的，可好看了?！?br>沈永康已經(jīng)走到陽臺上，背對著她們，好像在整理花盆。
沈靜姝看見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下。
“爸?！彼傲艘宦暋?br>沈永康頓了一下，轉(zhuǎn)過身來，臉上已經(jīng)恢復了平常的表情，只是眼睛有些紅。
“愣著干什么，洗手吃飯?！?br>聲音還是那樣，不咸不淡，好像她只是出了趟差，而不是去了五年戰(zhàn)場。
但沈靜姝看見他攥著抹布的手在抖。
廚房里傳來陳惠忙活的聲音，鍋鏟碰撞，油花滋啦。
沈靜姝放下包，走進廚房想幫忙，被陳惠一把推出來：“去去去，坐著去，今天不用你動手?！?br>“媽，我?guī)湍阏?。?br>“摘什么菜，我都準備好了。你去跟**說說話。”陳惠把她推出廚房，眼神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沈靜姝走到客廳，沈永康已經(jīng)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報紙，眼睛卻沒在看。
她在他對面坐下，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
父女倆沉默著，只有廚房里傳來的炒菜聲和收音機里斷斷續(xù)續(xù)的廣播聲。
“戰(zhàn)場上危險不？”沈永康忽然開口，眼睛還是盯著報紙。
沈靜姝愣了一下。
她爸從來不會問這種問題，他是**出身，講究的是“**戰(zhàn)士不怕犧牲”。
當年她報名去前線，沈永康只說了一句“去了就別給老子丟人”，便沒多說什么，只是沉默地抽著煙。
“還好?！彼f。
“還好是啥意思？”沈永康放下報紙，看著她：“炮彈不長眼，能還好？”
沈靜姝沒說話。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見過太多不好……
戰(zhàn)友倒在她面前，手術(shù)臺上的人沒救回來，小戰(zhàn)士才十八歲，腿被炸斷了，疼得直叫媽。
這些東西堵在胸口，說不出口。
上戰(zhàn)場前想過在前線的情況，但親眼所見時，遠遠比想象更讓人難受……
沈永康看了她幾秒，又拿起報紙，聲音低了下去：“回來就好，回來就好?！?br>這八個字說得又輕又慢。
能安全回來，就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別的都不重要。
晚飯擺上桌的時候，沈靜姝愣住了。
***、清蒸魚、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紅柿蛋湯，還有一大盤韭菜餡餃子。
桌子擺得滿滿當當，有些盤子甚至摞在一起。
“看啥，快坐下?！标惢荻酥詈笠煌霚^來，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我多放了糖，你小時候愛吃甜的。嘗嘗咸淡，你五年沒吃了，也不知道我手藝退步?jīng)]有?！?br>沈靜姝坐下來，筷子還沒動，眼淚就先掉下來了。
“哎喲，哭啥，好好的哭啥?！标惢葳s緊抽了條毛巾遞過去，自己卻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沈永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著眼前的妻女，也忍不住別過頭去，偷偷抹了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