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 章 暗河涌動------------------------------------------，整個維科瓦辛河谷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jǐn)Q緊了發(fā)條。，村莊看起來和以前沒有什么不同。女人們依然在日出時去田里除草，男人們依然在白天出去狩獵，孩子們依然在廣場上追逐打鬧。，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那種沉悶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多了一個瞭望臺?！脦赘謮训臉渲υ谝黄?，鋪上厚厚的獸皮，四周用樹葉和藤蔓偽裝起來。，可以看見大半個河谷，從北面的懸崖一直到南面的河*，盡收眼底。。兩個時辰換一班，白天是年輕人，晚上是經(jīng)驗(yàn)豐富的老獵人。——看。看河面上有沒有陌生的影子，看森林里有沒有陌生的煙，看天空中有沒有陌生的鳥。：“敵人來的時候，不會敲鼓告訴你?！薄?，天黑透了才回來。有時候帶著獵物回來——一只鹿、幾只野兔、一袋子鮭魚——有時候空手回來，但眼睛里的東西比任何獵物都沉重。。。走遍河谷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條獸徑，每一處水源。他在用自己的眼睛確認(rèn)這片土地還是他們的，用自己的腳步丈量每一寸可能被敵人踏上的泥土。。。
找他們的腳印、他們的營地、他們的船。
但她不知道的是，馬古爾已經(jīng)找到了。
那是黛奇拉發(fā)現(xiàn)西班牙人的第二天。
馬古爾一個人沿著河谷北岸走了很遠(yuǎn)，遠(yuǎn)到連最老練的獵人都很少涉足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被燒過的林子——不是火燒的，是被雷劈的。幾年前的一場雷雨，一棵百年老橡樹被閃電劈中，火勢蔓延開來，燒光了好大一片山坡。
如今那片山坡上長滿了野草和灌木，比別處更加茂密，也更加危險——因?yàn)橐暰€被遮擋，你永遠(yuǎn)不知道草叢后面藏著什么。
馬古爾趴在一處灌木叢后面，用了半個時辰才爬過一道不到一百步長的山脊。
他每爬幾步就停下來，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地面會傳聲。
如果有人在前方走動，腳步的震動會通過泥土傳到他的耳朵里，比用眼睛看更可靠。
他聽見了。
不是腳步聲。是馬蹄聲。
很輕，很遠(yuǎn)，但很清晰。有節(jié)奏的、沉悶的“咚咚”聲，像有人在用拳頭捶打大地。
馬古爾把身體壓得更低了。
他像一條蛇一樣穿過灌木叢，爬到山脊的最高處，慢慢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fù)荛_面前的蕨類植物。
他看見了。
山坡下面，一片平坦的河灘上，有十幾個人。
他們穿著鐵做的衣服，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有的人在河邊飲馬——那些馬比他見過的任何馬都要大，比鹿大，比野牛小一些，但更加矯健。
有的人在整理一堆長長的棍子——那些棍子就是會噴火的武器，他在商人的描述中聽過無數(shù)次，但親眼看見的時候，心里還是猛地縮了一下。
那些人很吵。
他們大聲地說著話，聲音像石頭撞擊，生硬而刺耳。有的人在笑，笑聲粗獷而放肆，完全沒有在這片陌生土地上應(yīng)有的警惕。他們像是把這里當(dāng)成了自己的家。
馬古爾的眼睛從一個人移到另一個人，數(shù)著。
十四個。
他看見了那個**發(fā)的男人——黛奇拉描述過的那個。
**發(fā)的人在這些人中似乎地位很高，其他人都聽他的指揮。
他把手一揮，就有兩個人跑出去砍柴；他把頭一點(diǎn)，就有一個人牽著馬去河邊喝水。
馬古爾把每一個人的臉都記在了心里。
他記住了那個**發(fā)的人臉上雀斑的分布，記住了另一個人的左耳缺了一塊，記住了第三個人的右手少了兩根手指。
而且，他還非常清楚地記住了，他們的馬有多少匹——九匹，記住了他們的火槍有多少支——十一支，記住了他們搭了幾頂帳篷——四頂。
然后他慢慢地、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
他沒有跑。他像來的時候一樣，一步一步地爬回去，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才離開那片山坡。
直到他翻過第二座山丘，確認(rèn)自己已經(jīng)遠(yuǎn)離了他們的聽力范圍，他才站起來，開始往回走。
他的腳步很快，但沒有失去節(jié)奏。他的呼吸很急，但沒有亂。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手很穩(wěn)。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他們有十四個人。
但這十四個人不可能是全部。他們只是先遣隊，只是探路的。真正的大部隊還在后面，還在森林的更深處，還在河的更上游。
馬古爾回到村莊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
他沒有去找黛奇拉。沒有去找父親。他直接走向了老巫醫(yī)的長屋。
老巫醫(yī)的長屋在村莊的最西邊，靠近山腳的地方。那是整個村莊最安靜的一角，連孩子們都不敢在那里大聲喧嘩。
長屋的門上掛著各種干枯的草藥和動物的骨骼——鹿的頭骨、鷹的爪子、蛇的皮、熊的牙齒——在風(fēng)中輕輕碰撞，發(fā)出細(xì)碎的、像骨頭在說話一樣的聲響。
馬古爾掀開獸皮門簾，走了進(jìn)去。
長屋里很暗，只有火塘里一點(diǎn)微弱的火光，把墻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草藥混合在一起的氣味——苦的、澀的、甜的、辛辣的，像一千種味道在鼻腔里打架。
老巫醫(yī)坐在火塘邊。
他看起來至少有七十歲了，也許八十，也許九十，連他自己都不記得自己的年齡。
他的皮膚像風(fēng)干了的樹皮，皺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的頭發(fā)和胡子都是白的，白得像冬天的雪，稀稀拉拉地掛在頭上和下巴上。
雖然，他的眼睛渾濁得像兩潭泥水，但偶爾轉(zhuǎn)動的時候，會有一道**閃過，讓人想起冬眠中被驚醒的蛇。
他正在用石臼搗著什么草藥，一下一下，動作緩慢而有節(jié)奏。聽見馬古爾進(jìn)來，他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句：“坐下?！?br>馬古爾坐下了。
老巫醫(yī)搗了很久的藥，久到馬古爾以為他忘了自己還在這里。然后老人放下石杵，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馬古爾。
“你看見他們了?！崩衔揍t(yī)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馬古爾點(diǎn)了點(diǎn)頭。
“多少人？”
“十四。在河北岸，一片被雷火燒過的山坡下面。他們有九匹馬，十一支會噴火的棍子，四頂帳篷。”
老巫醫(yī)沉默了片刻，然后從身邊拿起一只陶碗，遞給馬古爾。
“喝?！?br>馬古爾低頭看了一眼碗里的東西。
那是一種暗綠色的液體，濃稠得像泥漿，散發(fā)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像腐爛的樹葉，又像燒焦的骨頭，又像春天第一場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時那種泥土的腥味。
他沒有問這是什么。他端起碗，一口氣喝了下去。
那東西的味道比氣味更可怕。又苦又澀，像把一根樹皮嚼碎了吞下去。
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差點(diǎn)吐出來，但他忍住了。
老巫醫(yī)看著他喝完，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是祖先的眼睛，”老巫醫(yī)說，“喝了它，你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馬古爾放下碗：“我看見他們了。十四個人。但我不知道他們的首領(lǐng)是誰，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獊磉@里，不知道他們的大部隊在哪里?！?br>“你已經(jīng)知道得夠多了?！崩衔揍t(yī)說，“現(xiàn)在你要做的，不是知道得更多，而是準(zhǔn)備好?！?br>“準(zhǔn)備什么？”
老巫醫(yī)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塊骨頭都在**——走到長屋的角落里，從一個用獸皮包裹著的木箱里，拿出了一樣?xùn)|西。
那是一面鼓。
很小，比廣場上那面大鼓小得多，只有兩個手掌并攏那么大。
鼓面蒙的是蛇皮——不是普通的蛇，是一條很大的響尾蛇，鼓皮上還保留著蛇鱗的花紋，在火光中閃著暗金色的光。
老巫醫(yī)把鼓遞給馬古爾。
“這是你父親在你出生那天讓我做的，”老巫醫(yī)說，“用的是*****的那條響尾蛇的皮?！?br>馬古爾的手猛地一顫，差點(diǎn)把鼓掉在地上。
他從來不知道母親是被蛇**的。塔馬羅只告訴他“***生你之后身體一直不好”，從來沒有提過蛇，從來沒有提過任何關(guān)于母親死亡的細(xì)節(jié)。
“那條蛇很大，”老巫醫(yī)的聲音像是在講述一個很老很老的故事，“***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被它咬了小腿。她回到村里的時候，腿已經(jīng)腫得像樹干一樣粗?！?br>“我給她用了所有的藥——血根草、野姜、艾蒿、蛇銜——但都沒有用。那條蛇的毒太厲害了?！?br>老巫醫(yī)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
“***死之前，讓我把這面鼓做好。她說，等她死了，用那條蛇的皮做一面鼓，給你。她說，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有比蛇更毒的東西。”
馬古爾握著那面鼓，手指在蛇皮的鱗紋上緩緩滑過。
鼓皮很薄，很緊，敲起來一定很響。
“她有沒有說，那些比蛇更毒的東西是什么？”馬古爾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老巫醫(yī)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沒說，”老巫醫(yī)說，“但現(xiàn)在你知道了?！?br>馬古爾沒有回答。他把那面鼓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那天晚上，馬古爾沒有去守夜。他坐在自己的長屋里，把那面鼓放在膝頭，用手指輕輕地敲著鼓面。
鼓聲不大，但很沉。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口上，咚——咚——咚——和心跳的頻率一模一樣，像是這面鼓在替他的心臟說話。
他不知道母親長什么樣。他出生后不到兩年，她就死了。他對她的全部記憶，只有塔馬羅偶爾提起的只言片語——“***的歌聲很好聽”
“***的玉米餅烤得比誰都香”
“***的眼睛和你一樣，是淺灰色的”。
但此刻，抱著這面用**母親的蛇皮做成的鼓，他忽然覺得自己離她很近。
近到能聽見她的呼吸。
近到能感覺到她的手在**他的頭發(fā)。
近到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不是草藥的氣味，不是食物的氣味，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深處的氣味，像是大地深處涌出的泉水，清涼而甘甜。
馬古爾閉上眼睛，輕輕地敲著鼓。
他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
當(dāng)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火塘里的火已經(jīng)熄了，只有月光從屋頂?shù)目p隙中漏下來，落在那面鼓上。
蛇皮的鱗紋在月光下閃著暗銀色的光，像一雙雙閉著的眼睛。
他把鼓小心地放在枕邊，躺了下來。
閉上眼睛之前，他輕聲說了一句：“母親，我不會讓你的鼓白響的?！?br>沒有人回答。
但風(fēng)從屋頂?shù)目p隙中鉆進(jìn)來，輕輕拂過他的臉，像一只看不見的手。
第二天清晨，馬古爾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他翻身坐起來，右手已經(jīng)握住了枕邊的獵弓。獸皮門簾被人猛地掀開，藍(lán)狐沖了進(jìn)來，臉上帶著一種馬古爾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是憤怒。
“他們抓了人?！彼{(lán)狐說。
馬古爾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誰？”
“北邊部落的獵人。兩個。昨天出去打獵，到今天早上沒有回來。他們的族人在河邊找到了血跡，還有——”
“還有什么？”
藍(lán)狐咬了咬牙：“還有腳印。很大的腳印，穿著鐵鞋子?！?br>馬古爾站起來，把獵弓背在背上，箭壺掛在腰間，戰(zhàn)斧別在腰后。他的動作很快，但很穩(wěn)，沒有一個多余的動作。
“塔馬羅知道了嗎？”
“已經(jīng)有人去報告了?！?br>“黛奇拉呢？”
“在廣場上。她在給傷兵包扎——北邊部落有一個人跑回來了，受了傷，但還活著?！?br>馬古爾掀開門簾，大步走了出去。
廣場上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躺在一塊獸皮上，渾身是血，左肩上有一個可怕的傷口——不是被刀砍的，不是被箭射的，是一種馬古爾從未見過的傷。
在傷口邊緣已經(jīng)焦黑，像被火燒過，周圍的皮肉翻卷著，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頭。
黛奇拉跪在他身邊，正在用濕布清理傷口。她的手很穩(wěn)，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馬古爾看見她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他怎么樣？”馬古爾蹲下來問。
“還活著，”黛奇拉的聲音很平靜，“但這條胳膊保不住了。”
那個受傷的年輕人忽然睜開眼睛，看見馬古爾的臉，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們……他們不是人……”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的，“他們騎著巨大的野獸……手里拿著會噴火的棍子……我的兄弟……我的兄弟……”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來，流過滿是血污的臉頰，滴在獸皮上。
馬古爾握住他的手。
“你兄弟叫什么名字？”他問。
“卡南。”
“卡南?！瘪R古爾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把它刻進(jìn)了心里，“我會記住他的名字。我會讓那些人也記住他的名字。”
受傷的年輕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終沒有說出來。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不是因?yàn)樗懒?，是因?yàn)樘哿?。他需要睡一會兒?br>馬古爾站起來，轉(zhuǎn)向塔馬羅。
老酋長站在廣場中央，周圍站著十幾個獵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表情——憤怒、悲傷、還有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隨時可能爆發(fā)的力量。
“父親，”馬古爾說，“讓我去?！?br>“去哪里？”
“去找他們。找到他們的營地，找到他們的首領(lǐng)，找到他們關(guān)押卡南的地方。”
“然后呢？”
馬古爾沒有回答。他的手握住了腰間的戰(zhàn)斧。
塔馬羅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你一個人去？”他問。
“一個人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
“如果你被發(fā)現(xiàn)了呢？”
馬古爾想了想，說：“那就讓他們知道，莫西干人不只是一個人?！?br>塔馬羅沉默了。
周圍的人也都沉默了。
黛奇拉站了起來。她的手上還沾著那個受傷年輕人的血，暗紅色的，在陽光下像凝固的油漆。她走到馬古爾面前，看著他。
“我跟你去?！彼f。
“不行?！瘪R古爾說。
“為什么？”
“因?yàn)槟銜軅?。?br>“你也會受傷?！摈炱胬穆曇魶]有提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jìn)馬古爾的耳朵里，“你受傷了誰來救你？誰來把你背回來？誰來給你包扎？”
馬古爾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黛奇拉從腰間抽出那把黑曜石短匕，在陽光下晃了晃。刀刃閃著寒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我說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說，“我不是說著玩的。”
馬古爾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沒有沖動。只有一種安靜的、不可動搖的決心。
“好。”他說。
黛奇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陽光穿過云層的一道縫隙，但馬古爾看見了。
他看見了。
“我也去?！彼{(lán)狐站了出來。
“我也去?！奔t熊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后面?zhèn)鱽怼?br>“我也去。我也去。我也去?！币粋€接一個的聲音響起來，像是森林里的回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塔馬羅舉起手，所有的聲音同時停止了。
“你們不能都去，”老酋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村莊需要人守。女人和孩子需要人保護(hù)。如果你們都走了，敵人從另一個方向來了，誰來擋？”
人群沉默了。
“馬古爾，”塔馬羅說，“你挑三個人。加**自己，四個。不能再多了。”
馬古爾的目光從人群中掃過。
“紅熊。”他說。
紅熊點(diǎn)了點(diǎn)頭，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的石棒扛在肩上，像扛著一根羽毛。
“藍(lán)狐?！?br>藍(lán)狐挺了挺胸，走出來，雖然他的腿在發(fā)抖，但他的下巴繃得很緊。
馬古爾的目光落在黛奇拉身上。
“黛奇拉?！彼f。
人群發(fā)出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黛奇拉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馬古爾身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塔馬羅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轉(zhuǎn)過身，走回了自己的長屋。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天黑之前回來。”
然后他走進(jìn)了長屋，獸皮門簾在他身后落了下來。
馬古爾帶著三個人出發(fā)了。
他們沿著河谷北岸走，穿過那片鐵杉林，翻過那座長滿蕨類植物的低矮山丘。
馬古爾走在最前面，紅熊斷后，黛奇拉和藍(lán)狐在中間。四個人像一條無聲無息的蛇，在森林的陰影中滑行。
馬古爾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一聽，看一看，聞一聞。
他的感官在這一刻被放大到了極致——他能聽見一百步外松鼠在樹枝上跳躍的聲音，能看見五十步外一片樹葉背面的蟲卵，能聞見遠(yuǎn)處河水中鮭魚的氣味。
他在追蹤。
不是追蹤獵物，而是追蹤獵人。
那些西班牙人以為他們很小心，以為他們沒有留下痕跡。但他們錯了。
他們留下的每一個腳印、每一根折斷的樹枝、每一片丟棄的食物殘渣，在馬古爾眼里都像火焰一樣醒目。
“他們往北走了，”馬古爾蹲在一處灌木叢旁邊，用手指著地面上一道淺淺的拖痕，“兩個人拖著一個人。被拖的那個人掙扎過，腳后跟在泥土里留下了兩道溝。”
藍(lán)狐湊過來看，什么都沒看出來。
“你眼睛是不是比我們多一對？”他小聲嘟囔。
馬古爾沒有理他，站起來繼續(xù)往前走。
他們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太陽從東邊爬到了頭頂，又從頭頂慢慢滑向西邊。
森林里的光線越來越暗，樹冠越來越密，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
然后馬古爾忽然停了下來。
他舉起右手，掌心朝后——這是莫西干獵人的手語，意思是“停下，有情況”。
三個人同時蹲了下來。
馬古爾趴在地上，把耳朵貼在地面上。他聽了很久，久到藍(lán)狐以為他睡著了。然后他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變了。
“就在前面?！彼脷饴曊f，“不到兩百步。有人在說話。很多。”
紅熊握緊了石棒。藍(lán)狐的箭搭上了弦。黛奇拉的手指摸向了腰間的投石索。
馬古爾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不要用投石索，”他用氣聲說，“聲音太大。用這個?！?br>他從腰間抽出那把黑曜石短匕，倒轉(zhuǎn)刀柄，遞給她。
黛奇拉接過短匕，握在手里。刀柄上還殘留著馬古爾手掌的溫度，溫?zé)岬?，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馬古爾說，“你們?nèi)齻€立刻往回跑，不要回頭，不要管我?！?br>“馬古爾——”黛奇拉開口。
“答應(yīng)我?！瘪R古爾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黛奇拉咬了咬嘴唇。
“答應(yīng)我?！彼终f了一遍。
“好?！彼f。
馬古爾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過身，貓著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摸了過去。
他走了大約五十步，趴在一叢濃密的灌木后面，慢慢地?fù)荛_面前的枝葉。
他看見了。
一片空地?？盏刂醒胗幸粋€用樹干和獸皮搭成的簡陋棚子。棚子外面站著兩個穿著鐵衣服的西班牙人，手里端著火槍，在來回走動。
棚子里面，有一個人被綁在一根木樁上。
那個人渾身是血，頭低垂著，看不清臉。但馬古爾認(rèn)得他身上的衣服——鹿皮背心，胸口繡著一頭奔跑的野牛。那是北邊部落獵人的標(biāo)志。
卡南。
他還活著。他的胸口在起伏，雖然很微弱，但還在起伏。
馬古爾的目光從卡南身上移開，掃視整個營地。
十四個人。不，比十四個人多。他看見了至少二十個，也許更多。他們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吃東西，有的在擦槍。
那個**發(fā)的男人——蒙特斯——正坐在棚子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手里拿著一把短刀，在削著什么。
馬古爾的目光在營地中搜索著，尋找卡南被關(guān)押的那個棚子的位置、哨兵的分布、逃跑的路線。
然后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從一頂最大的帳篷里走了出來。
灰白色的短發(fā)，深陷的眼窩，灰藍(lán)色的眼睛，左眉梢到右下頜有一道猙獰的刀疤。
他沒有穿鎧甲，只穿了一件深色的緊身上衣，但腰間掛著一把長劍，劍柄上的紅寶石在陽光下像一只燃燒的眼睛。
他走到棚子前面，彎下腰，看了看被綁在木樁上的卡南。
然后他直起身，對蒙特斯說了一句什么。
蒙特斯站起來，走到棚子前面，從腰間抽出那把短刀，在卡南面前晃了晃。
卡南抬起頭。
他的臉腫得幾乎認(rèn)不出來，一只眼睛閉著，另一只眼睛半睜著。但他沒有求饒。他看著蒙特斯，用莫西干語說了一句話。
馬古爾沒有聽見他說了什么，但從口型上，他看出來了。
卡南說的是：“我的族人會找到你們。”
蒙特斯笑了。
那笑容讓馬古爾的血液在一瞬間燃燒了起來。
蒙特斯舉起短刀——
馬古爾閉上了眼睛。
他不能看。
不是因?yàn)樗桓铱?。是因?yàn)槿绻戳?，他會控制不住自己，他會沖出去，他會和那二十多個拿著火槍的西班牙人拼命。
他不在乎自己會死，但他不能連累紅熊、藍(lán)狐和黛奇拉。
所以他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了一聲悶響。
然后是笑聲。西班牙人的笑聲。
然后是什么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沉悶的，像一袋糧食從高處摔落。
馬古爾睜開眼睛。
棚子前面，卡南已經(jīng)倒在了地上。他身下的泥土正在被暗紅色的液體浸透，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
蒙特斯蹲下來，在卡南的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后站起來，把那把短刀插回腰間。
他的臉上帶著笑容，那笑容和他在河邊喝水時一模一樣——獵人在看見獵物時的那種笑容。
馬古爾趴在灌木叢后面，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深深地**了泥土里，指甲里塞滿了黑色的腐殖土。他的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太陽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了起來。
此刻，他的眼睛里有淚水——不是那悲傷的淚水，是憤怒的淚水，滾燙的、灼人的、像巖漿一樣從眼眶里涌出來的淚水。
但他沒有動。
他不能動。
他記住了每一個人的臉。他記住了蒙特斯的笑容。他記住了那個灰白頭發(fā)男人臉上的刀疤。他記住了營地的布局、哨兵的位置、火槍的數(shù)量、**匹數(shù)。
然后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退了回去。
他回到黛奇拉他們身邊的時候，三個人都看見了。
他們看見了他臉上的淚痕。
他們沒有問。
黛奇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穩(wěn)。
“走?！瘪R古爾說。
四個人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那片森林。
太陽正在落山，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紅色，像有人在云層后面點(diǎn)燃了一場大火。
那顏色讓馬古爾想起了卡南身下的泥土——被血浸透的泥土，暗紅色的，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wěn)。
他在心里默念著每一個人的臉。他把它們一個一個地刻進(jìn)記憶里，像用刀刻在石頭上一樣，一筆一劃，絕不遺忘。
蒙特斯。**發(fā)，雀斑，綠色的眼睛。
刀疤臉?；野锥贪l(fā)，灰藍(lán)色眼睛，左眉梢到右下頜的疤痕。
還有那些，他暫時叫不出名字的人。每一個或者全部。
他會回來的。
不是帶著三個人。
是帶著四十個人。
不是來救人的。
是來討債的。
哈德遜河的水在月光下流淌，像一條銀白色的蛇，無聲無息地滑過這片古老的土地。
而河里的水帶走了卡南的血，帶走了西班牙人的腳印，帶走了馬古爾的眼淚。
但河水帶不走記憶。
那些記憶沉在河底，沉在鵝卵石之間，沉在泥沙之下。它們會在某個夜晚浮上來，像溺水者的手，抓住每一個經(jīng)過的人。
馬古爾走在回家的路上，懷里抱著那面用蛇皮做成的鼓。
鼓沒有響。
但它在等待。
等待著那一天——當(dāng)它響起來的時候，整個河谷都會聽見。
那一天不會太遠(yuǎ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