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
楔子
公元前二七八年，五月初五。
汨羅江。
江水渾濁，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翻滾著向東奔去。岸邊蘆葦已經(jīng)長起來了，青翠的葉子在風(fēng)中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只小手在輕輕拍打。幾株野桃樹斜斜地伸向水面，枝頭掛滿了毛茸茸的青桃，還沒熟，咬一口能把人酸得齜牙咧嘴。
一個老人站在江邊。
他大約六十來歲，身材高瘦，須發(fā)花白，面容清癯。他穿著一件已經(jīng)看不出本色的深衣，袍子下擺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腰間系著一條褪了色的絲絳，上面原本掛著一塊玉佩，現(xiàn)在玉佩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只剩下空蕩蕩的絳帶在風(fēng)中飄來飄去。
他站了很久。
從日出站到日上三竿，從日上三竿站到正午。陽光越來越烈，曬得他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他沒有擦。江風(fēng)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吹得他的白發(fā)在額前飄拂。他瞇著眼睛望著東去的江水，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對江水說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在等人。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他在等楚懷王。
懷王已經(jīng)死了十幾年了。死在秦國，死在異鄉(xiāng)，死在被囚禁的屈辱中。他和懷王君臣一場，他勸過懷王不要赴秦、不要赴會、不要輕信那張儀那張巧嘴?？墒菓淹醪宦?，懷王聽信了那些讒臣的話，聽信了那些割地求和、茍且偷安的話，最后落得個客死他鄉(xiāng)的下場。
他沒有等到懷王。
他等來的，是白起。
白起是秦國的武安君，殺神。他領(lǐng)著秦國的鐵騎從關(guān)中出發(fā)，一路勢如破竹，攻破了楚國的都城——郢都。
楚國的宗廟燒了，楚國的陵墓挖了，楚國的宮殿變成了一片焦土。楚頃襄王——懷王的兒子，那個曾經(jīng)和屈原一起嬉戲玩耍的少年——跑了。和他的父親一樣，跑了。像一條喪家之犬，倉皇地逃往陳城。
屈原聽到郢都淪陷的消息時，正在江邊的草廬里寫詩。他手中的筆頓住了，墨汁從筆尖滴落，在竹簡上洇開一團黑色的墨跡。他把那支筆放下，站起來走了出去，朝著東北方向——郢都的方向——站了很久。
郢都太遠了，他看不到。他的目光穿不透那幾千里的山山水水。但他能感覺到，感覺到腳底下的大地在震動，感覺到江水的流速在加快，感覺到風(fēng)的方向在改變。那是他的國在流血，那是他的家在坍塌，那是他六十二年生命中一點一點壘起來的一切，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他這一生，對得起楚國。楚國對不起他。
楚王不信任他，把他一貶再貶，從郢都貶到漢北，從漢北貶到江南，從江南貶到這荒無人煙的汨羅江畔。他離郢都越遠，心離郢都越近。他在鄂渚寫過詩，在洞庭寫過詩，在枉渚寫過詩，在辰陽、溆浦、汨羅——處處都寫詩。他把對楚國的忠誠寫成詩，把對懷王的思念寫成詩，把滿腹的委屈和憤怒寫成詩。他把他的命寫進詩里。
現(xiàn)在，他不用再寫了。
他站在汨羅江邊，懷里抱著一塊大石頭。那石頭不大不小，沉甸甸的，壓在他胸口，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俯下身，把腳上的麻鞋脫了，整整齊齊地放在岸邊。麻鞋已經(jīng)很破了，鞋底磨穿了，鞋幫綻開了線。他舍不得扔，就像他舍不得扔掉楚國。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這片天地。天還是那個天，藍湛湛的，飄著幾朵白云。地還是那個地，青郁郁的，長滿了莊稼和野草。江還是那個江，渾濁地、洶涌地、義無反顧地奔向遠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像是釋然，又像是自嘲。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寫過的那些句子。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有力氣，還***。他以為只要他足夠忠誠，足夠正直，足夠努力，就一定能讓楚國強大起來。他以為只要他對得起懷王，懷王就一定不會辜負他。他以為這個世界是公平的，有付出就有回報。
他想錯了。不是他一個人的錯，是他那個時代的錯。他活了六十二年，想了六十二年，寫了六十二年。他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他寫不盡的詩句也太多了。現(xiàn)在他不用再想了，也不用再寫了。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抱緊懷中的石頭，朝江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