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上的玄玉（下）------------------------------------------，不是漫無目的地閑逛，而是有目的地在觀察。，沈墨淵指著每一個攤位跟溫言芝說——這家賣包子的老板心善，每天收攤會把剩的包子放在門口，乞丐可以拿；那家布莊的掌柜摳門，上次有個乞丐在他門口多站了一會兒，他叫人拿水潑。，沈墨淵說這里住著三十幾戶人家，大多是逃荒過來的，小孩多，糧食少，冬天最難熬。溫言芝問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沈墨淵說去年冬天我在這兒住過三個月，跟大家一起分過一碗粥。，沈墨淵說城衛(wèi)**的時間是辰時、未時、戌時三班，每班兩刻鐘的交接空隙，這段時間城墻上沒人。溫言芝挑眉：“你觀察這個干什么？”沈墨淵面不改色：“萬一哪天要逃命呢?！保蚰珳Y忽然壓低聲音說這條巷子有地痞收保護費，領頭的叫“疤臉劉”，手下七八個人，專挑落單的小販下手。溫言芝問他有沒有被收過，沈墨淵說收過，他交了三文錢，后來半夜摸回去把疤臉劉晾在外面的褲子全偷了掛在城門口。?！澳憔屯禇l褲子？那是我唯一能偷到的東西?！鄙蚰珳Y理直氣壯，“我又打不過他們，但讓他們丟丟臉還是可以的?！保底渣c頭。，聰明，但不陰險；有仇必報，但分寸拿捏得剛好；觀察力強，記性好，三年的街頭生活把他磨成了一塊好料子——粗糙，但有底子。，溫言芝在石凳上坐下，沈墨淵站在他對面，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跋壬?，”沈墨淵先開口，“您今天帶我在城里轉了一天，不光是逛街吧？聰明?！睖匮灾フ凵纫缓?，“我在看你的為人?？闯隽耸裁?？你心眼不壞，但也不傻。能分得清善惡，知道誰對你好誰對你不好?！睖匮灾ヮD了頓，“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怎么活?！?br>沈墨淵沒說話。
“我問你，”溫言芝忽然話鋒一轉，“你會打架嗎？”
沈墨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帶著點自嘲和冷意的笑。
“先生，我六歲沒了爹，從記事起就在打。跟野狗搶吃的要打，跟地痞搶地盤要打，被人堵在巷子里要打，被人追著滿城跑也要打。”他舉起雙手，掌心朝上，露出滿手的繭子和傷疤，“不打，就沒飯吃?！?br>溫言芝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
“出拳給我看看?！?br>沈墨淵退后一步，擺了個架勢——不是什么正規(guī)的武學起手，而是街頭打架練出來的本能姿態(tài)：重心壓低，左腳在前，右手護住面門，左手虛握，隨時準備抓東西當武器。
一拳打出，快，但不穩(wěn)；猛，但力道發(fā)散，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能砍傷人，但砍不死人。
溫言芝看完，給出了評價：“野路子，但底子不差。反應快，腦子活，知道怎么發(fā)力。就是沒人教過你怎么收力?！?br>沈墨淵放下拳頭，沒說話。
溫言芝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走到廟門口，背對著夕陽，轉身看向沈墨淵。
光影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那雙眼睛里映著橙紅色的光。
“沈墨淵，我不強求你拜師?！?br>沈墨淵抬起頭。
“但我可以教你一些東西?！睖匮灾サ恼Z氣不像是施舍，更像是某種平等的邀約，“學完之后，你自己決定走還是留。你覺得有用，就繼續(xù)學；覺得沒用，隨時可以走。你那塊玄玉——器印一旦種下就拿不掉，但你不學怎么用，它也就是塊好看的玉佩，不會害你?！彼斐鍪帧?br>“怎么樣？”
沈墨淵看著那只手，白皙修長，骨節(jié)分明，看起來不像能一拳碎面甲的手。但昨晚他親眼見過這只手有多快、多重。
他想了很多。想父親的遺訓，想昨晚那個醉漢覆甲時的壓迫感，想那塊莫名其妙長在胸口的玄玉，想溫言芝說的“它認可你了”。
他想起父親還活著的時候，跟他說的另一句話——“這世上沒有白吃的飯，但有些飯，吃了要還一輩子?！?br>他不知道這頓飯吃了要還多久。
但他知道，如果不吃這口飯，他可能這輩子都只能蹲在街頭耍戲討錢，等哪天被人打死在巷子里，連收尸的人都沒有。
沈墨淵伸出手，握住了溫言芝的。
“那就麻煩先生了?！彼f，語氣平靜，“但我先說好，我不拜師，至少現(xiàn)在不拜。我欠您一條命，您教我東西，我還您的。等還清了，走不走我自己定?！?br>溫言芝笑了，笑得很大聲。
“行行行，不拜不拜。你這小子，比我還倔?！彼砷_手，從珠子里掏出一樣東西扔給沈墨淵。
沈墨淵接住——是一個圓形的、拳頭大小的東西，表面光滑，沉甸甸的，不知道什么材質。上面有兩個把手，一拉一合，發(fā)出“咔咔”的聲音。
“這是什么？”
“訓練器具?！睖匮灾ッ娌桓纳?，“叫……握力器。對，握力器。你先拿著練手指力量，別問那么多?！?br>沈墨淵試著握了兩下，確實需要用力。
他看了看這個奇怪的“握力器”，又看了看溫言芝，總覺得這位先生身上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方便面、速愈貼、握力器、那顆能存東西的珠子。
還有他偶爾說漏嘴的那些話——“我觀察你一個多月了我當年練這個的時候”——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怎么說話像個老頭子？
但他沒有問。
在街頭活了三年，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不該問的別問，問了也白問。
夕陽落下，廟里暗了下來。
溫言芝從珠子里又掏出一碗“方便面”遞給沈墨淵，自己則坐在石凳上，閉目養(yǎng)神。
沈墨淵端著面，靠著柱子慢慢吃。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玄玉，在暮色中，那塊玉泛著淡淡的墨色微光，像是有人在里面點了一盞燈。
他忽然想起昨晚溫言芝說的那句話——“你明明跑了，又折回來了?！?br>又想起今天溫言芝說的——“我跟它，老相識了?！?br>他不知道這個“老相識”到底是多久。
但他隱約覺得，從昨晚那個黃昏開始，他的命，就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了。
廟外，月光初上，鯤鵬從掛墜里探出腦袋，看了看正在吃面的沈墨淵，又看了看閉目的溫言芝，眨了眨眼，縮回去了。
它能感覺到今晚主人心情不錯，至于那個小乞丐——嗯，應該能撐過明天的訓練。
應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