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五十年的隕鐵我全熔了，打了一百四十七桿新槍?！彼D(zhuǎn)過身，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爐火映照下亮得嚇人，“你帶它們出城?！?br>他說完就背過身去，把風箱拉得呼呼響。
秦昊把槍箍揣進懷里。
城西糧庫外面，一群民夫正在往板車上摞糧袋。管事的瘦高男人姓廖，額頭上一條舊疤，從鎮(zhèn)海關(guān)撤下來的糧庫管事。秦昊走過去的時候，一個扛糧袋的老嫗把肩上的麻袋往上托了托，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全是青筋。
“我在鎮(zhèn)海關(guān)管了二十年糧庫。城破那天我把剩下的糧全燒了。一茬糧食燒起來什么樣子，你們當兵的大概沒見過。我見過?！彼牧伺氖稚系幕?，看著秦昊，“這輩子不想再見第二次?！?br>她沒有再說下去，但她的目光把沒說的都說了。韓破軍站在旁邊，手不自覺地摸到了刀柄上。
往東城墻根走的路上，雨漸漸停了。城門洞子里蹲著一隊殘營老兵，缺了左臂的那個用膝蓋壓著刀鞘，一只手把磨刀石按在刀身上來回推，磨完用手指肚試了試鋒口，不滿意，又低頭繼續(xù)磨。旁邊臺階上坐著幾個娃娃兵，膝蓋上擱著箭筒，手指上纏著布條，指腹磨破了，箭頭擦得锃亮。
秦昊從一個娃娃兵身邊走過。那孩子下意識想站起來，秦昊按了按他的肩膀，彎腰從箭筒里抽出一支箭看了看箭頭，放回去。
“練了多久？”
“三個月，秦帥?！甭曇暨€沒變粗。
秦昊沒有問怕不怕。他看見那孩子按在弓弦上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嘴唇抿得發(fā)白，但脊背挺得筆直。
城墻根下，一個頭發(fā)全白的老頭用一只手在一塊破布上寫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寫完把布疊好，塞進城墻的石縫里。秦昊站直了身子。云層里透出一線灰白的天光，照在濕漉漉的城墻上，照在那幾百道鐵水補過的裂縫上。他站了片刻，然后轉(zhuǎn)向韓破軍。
“傳令鼓臺。備戰(zhàn)鼓。”
韓破軍的步子頓了一下。備戰(zhàn)鼓不是一面鼓，是城樓上排成兩排的二十八面戰(zhàn)鼓的統(tǒng)稱。天玄關(guān)的鼓聲分三種：警訊鼓是短促三聲，一聲比一聲急——敵襲；退兵鼓是一長兩短——撤退；備戰(zhàn)鼓——一重二輕三頓挫——進攻。每一個士卒從入伍第一天就被教過這個鼓點，五十年來這面鼓沒響過，但每一個鼓手都沒有忘記它的鼓譜。鼓譜刻在鼓臺石壁上，一代代鼓手拿手指描著刻痕傳下來，從未用過，也從未敢忘。
韓破**過身，對著城樓方向吼出來的聲音比五十年前他第一次上陣時還要響：“傳令鼓臺——備戰(zhàn)鼓！”
鼓臺上，老鼓頭姓郭，六十多歲，在天玄關(guān)敲了一輩子鼓。聽見韓破軍那聲吼，他把煙桿往墻縫里一插，轉(zhuǎn)過身，對鼓臺上八個年輕鼓手只說了三個字。
“備戰(zhàn)鼓。起?！?br>八個鼓手同時拿起鼓槌。手是抖的，但鼓點沒有抖。二十八面戰(zhàn)鼓同時擂響——一重，二輕，三頓挫。鼓聲從城樓上滾下來，滾過甕城，滾過東西校場，滾過兵器鋪的爐火和傷兵營的棚頂，滾過每一條淌著雨水的石板路。
東校場上，帶隊的老校尉正舉著令旗，鼓聲傳來時他的手停住了。他側(cè)頭聽了片刻，把令旗往地上一插，轉(zhuǎn)身對著八萬將士吼道：“備戰(zhàn)鼓聽見沒有！列陣——槍出鞘！”
八萬桿長槍同時出鞘，槍刃擦過鞘口的摩擦聲連成一片。
西校場上，步軍統(tǒng)領(lǐng)廖將軍正在訓一個新兵。那新兵在哭，因為昨天夜里他親哥哥在偵察時被魔族斥候殺了。廖將軍在教他怎么握刀。鼓聲傳過來的時候，他停住了，側(cè)著頭聽。新兵也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但手不抖了。廖將軍把新兵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他肩上的泥。“拿好刀，跟著我?！?br>傷兵營的棚子邊上，季風拄著一根臨時砍的木棍挪了出來。他臉上被雨打濕，額頭那道粉紅色的新疤在水光里發(fā)亮。兵器鋪門口，趙老頭站在爐火前面，把最后一桿槍扔到木架上，拿圍裙擦著手，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還真是備戰(zhàn)鼓?！奔Z庫外面，那個老嫗把板車推到路邊，轉(zhuǎn)過身面朝城門方向，兩只粗糙的手交疊在圍裙前面，站在雨后的風里一動不動。城墻根下，缺了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