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病床被退了
我媽手術(shù)當天，病床被我弟退了。
我趕到縣醫(yī)院時，護士正在收拾二十三床。
白色床單卷成一團，床頭卡上的名字已經(jīng)被撕掉。
我媽坐在安全通道的臺階上，懷里抱著保溫桶和一袋檢查單。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棉衣，手背上還貼著輸液后的膠布。
看見我，她第一反應不是哭。
而是把腳往臺階下面縮了縮。
像怕我看見她那雙沾了灰的布鞋。
三個小時前，她給我打過電話。
那時候我還在省城開早會。
電話接通后，她一句話沒說，只能聽見很重的喘氣聲。
我問她是不是疼，她說：“沒有，媽就是想聽聽你聲音?！?br>然后電話那頭傳來林浩的聲音。
“媽，你別打給我姐，她回來又要鬧?！?br>電話很快掛斷。
我再打過去，就沒人接。
我從會議室沖出來，打車去**站，一路上給林浩打了十七個電話。
他一個都沒接。
**到縣城后，我又轉(zhuǎn)出租。
司機問我去哪，我說縣醫(yī)院。
他說：“最近縣醫(yī)院人多，病床緊張?！?br>我當時還不知道，我媽原本有一張床。
只是被自己的兒子退掉了。
車窗外的縣城一路倒退。
我看見路邊新開的母嬰店，門口貼著滿月宴套餐廣告。
廣告上寫著：給孩子一生一次的體面。
我忽然想起林浩出生那年，我媽抱著他坐在鋪子門口，鄰居圍了一圈。
有人逗我：“知夏，以后你弟弟給你撐腰?！?br>我那時七歲，真的信了。
后來學校有人罵我是沒爸的孩子，我回家哭。
林浩躲在屋里打游戲。
我媽一邊給客人鎖邊，一邊說：“你是姐姐，別什么事都指望弟弟?！?br>再后來，林浩惹事，我媽又說：“你是姐姐，幫幫弟弟。”
我這才慢慢懂了。
所謂弟弟給我撐腰，只是別人哄我接受偏心的一句好聽話。
真到了要撐的時候，他們永遠說我是姐姐。
可現(xiàn)在，連我媽也快撐不住了。
我在出租車后座給她發(fā)消息。
媽，等我。
消息旁邊一直是灰色的小圓圈。
她沒回。
那十幾分鐘里，我第一次害怕“懂事”兩個字。
因為懂事的人，往往連求救都很小聲。
而我媽這一生，聲音都太小了。
小到林浩拿她的錢，她說沒事。
小到親戚笑她偏心，她說應該。
小到她疼得坐在樓梯間，還要先問我一句：“你工作忙不忙？”
“知夏，你怎么回來了？”
我盯著那張空床。
“媽，你不是今天上午手術(shù)嗎？”
她嘴唇動了動。
“醫(yī)生說，也不是非今天做?！?br>旁邊護士聽不下去，低聲說：“家屬辦了退床，還簽了自愿暫緩手術(shù)。押金也取走了?！?br>我腦子嗡的一聲。
“誰簽的？”
護士看了眼登記表。
“林浩。寫的是患者兒子。”
我給林浩打電話。
響了兩聲，他接了。
**里很吵，有人喊“滿月宴的拱門往右一點”。
我問：“你把**病床退了？”
林浩不耐煩地說：“姐，你別一回來就興師問罪。醫(yī)生也說了，不是馬上要命的病?！?br>“膽管堵塞引起感染，醫(yī)生通知今天手術(shù)，你說不是馬上要命？”
“那不是還沒死嗎？”
我攥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
電話那頭，他像終于意識到這句話不好聽，又放軟聲音。
“姐，我不是那個意思。婷婷明天滿月宴，酒店那邊要結(jié)尾款，我手上周轉(zhuǎn)不開。**押金先借我用兩天，等收了禮金我就補上?！?br>我看著安全通道里蒼白的燈。
“你拿**手術(shù)押金，去辦你兒子的滿月宴？”
林浩嘖了一聲。
“什么叫拿？一家人的錢，先緊著大事用。媽都這個歲數(shù)了，晚兩天做手術(shù)怎么了？可我兒子滿月就一次。”
我媽聽見“我兒子”三個字，眼睛動了一下。
她想開口替林浩解釋。
我直接掛了電話。
安全通道里安靜得嚇人。
我媽低著頭，小聲說：“知夏，別跟你弟吵。他最近壓力大?！?br>我笑了一下。
“他壓力大，所以退你的病床？”
“他也是想把滿月宴辦體面點。周家那邊親戚多，不能讓人看笑話。”
我看著她。
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
你弟小，不能讓人看笑話。
你弟要讀書，不能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