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昂腳踝腫了，我現(xiàn)在必須過去。”
江海市民政局門口，三月的初春還帶著刀片刮過臉頰的冷。
林清寒掛斷電話，自然地將那本大紅色的結(jié)婚登記表塞回愛馬仕包里。
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今天這證領(lǐng)不了了，你自己打車回去吧?！?br>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她轉(zhuǎn)過身，帶起一陣略顯急躁的香風。
陳淵站在臺階上，手指死死捏著口袋里那個裝著鉆戒的天鵝絨小盒。
骨節(jié)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林清寒，今天是我們在菩薩面前求了三年的好日子?！?br>陳淵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里卡著一把粗糙的沙子。
“他只是崴了腳，不是斷了氣?！?br>林清寒猛地頓住腳步，轉(zhuǎn)過頭，秀眉擰成了一個死結(jié)。
“陳淵，你能不能別這么無理取鬧？”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厭煩，仿佛在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童。
“子昂一個人在江海市，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
“你一個大男人，連這點肚量都沒有嗎？”
沒等陳淵回應，一輛紅色的保時捷已經(jīng)停在了路邊。
林清寒拉開車門，動作沒有絲毫遲疑。
“別鬧了，晚上我會早點回去，等我吃飯?！?br>砰。
車門重重關(guān)上，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初春的寂靜。
鮮紅的尾燈在陳淵的視網(wǎng)膜上拉出兩道刺眼的血色軌跡，最終消失在街道盡頭。
一陣寒風灌進陳淵大衣的領(lǐng)口，帶走他體表最后一絲溫度。
五年。
整整五年的當牛做馬。
為了幫林清寒建立那個破爛的初創(chuàng)公司，他熬出了胃病，熬白了頭發(fā)。
換來的就是領(lǐng)證當天的棄之如敝履。
胃部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痙攣，酸水順著食道往上涌。
陳淵沒有像往常那樣去捂胃。
他緩緩松開了口袋里捏到變形的手指。
那個原本準備在今天給她戴上的三克拉鉆戒，被他拿了出來。
陽光打在鉆石的切面上，折射出廉價又諷刺的光暈。
陳淵走到路邊的綠色垃圾桶旁，手腕一翻。
哐當。
天鵝絨盒子砸在滿是油污的外賣盒上，滾落進最深處的惡臭里。
他轉(zhuǎn)身，沒回頭。
半小時后，江海市富人區(qū)，林家別墅。
推開那扇厚重的指紋鎖大門，空蕩蕩的客廳里沒有一絲人氣。
只有墻上那只巨大的歐式掛鐘在滴答作響，聲音大得讓人窒息。
這里的每一件昂貴家具，都是陳淵一串一串代碼敲出來的。
但這里從來都不是他的家。
陳淵徑直走向二樓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逼仄儲物間——那是他的臥室。
扯出一個洗得發(fā)白的舊帆布包。
兩件起球的襯衫，一條褪色的牛仔褲，一部用了三年的舊手機。
這就是他在林家五年的全部家當。
連一個行李箱都裝不滿。
諷刺的是，隔壁林清寒的主臥里，光是顧子昂送的毛絨玩具就占了一整面墻。
將帆布包甩在肩上，陳淵最后一次走進了書房。
純黑色的三聯(lián)屏工作站還在幽幽地泛著冷光。
這是林氏集團的核心服務器終端。
陳淵拉開電競椅，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機械鍵盤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底層架構(gòu)代碼，像是一群馴服的工蟻。
整個林氏集團能有今天的百億估值，全靠這套領(lǐng)先同行五年的算法。
而這套代碼的署名，至今還空著。
林清寒說，等公司上市了，再名正言順地加上他的名字。
陳淵的目光盯著那行閃爍的光標。
胃里的痙攣感已經(jīng)被一種極度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噼里啪啦的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書房里驟然響起。
極快。
甚至帶出了殘影。
“系統(tǒng)提示：正在訪問核心防火墻底層協(xié)議?！?br>陳淵敲下回車，猩紅的警告彈窗瞬間鋪滿三個屏幕。
他毫不猶豫地輸入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十二位最高權(quán)限密碼。
“確認執(zhí)行物理粉碎？”
陳淵的手指懸停在Enter鍵上方，不到半秒。
啪。
沉悶的按鍵聲，像是敲響了林氏集團的喪鐘。
屏幕上的進度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飆升。
10%……50%……99%……
那些他無數(shù)個日夜熬紅了眼寫出來的邏輯鏈，化作一堆無意義的亂碼。
“底層數(shù)據(jù)已清空。”
“防火墻模塊已永久卸載?！?br>“服務器授權(quán)已全部撤回?！?br>三塊昂貴的顯示屏在發(fā)出最后一聲尖銳的蜂鳴后，徹底變成了死寂的黑屏。
林氏集團所有的業(yè)務端口，在這一秒，成了沒有任何防御的紙房子。
只要隨便一個三流黑客，就能把林家引以為傲的數(shù)據(jù)庫捅成篩子。
但這已經(jīng)不關(guān)他的事了。
陳淵站起身，從旁邊拿起那一疊林清寒昨晚剛擬好的婚前財產(chǎn)協(xié)議。
協(xié)議上明晃晃地寫著，如果離婚，他陳淵要凈身出戶。
刺啦。
紙張被撕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陳淵將碎紙屑隨手揚在半空中，任由它們像雪花一樣落滿漆黑的鍵盤。
這舔狗，誰愛當誰當吧。
老子伺候夠了。
肩膀上的帆布包背帶有些勒肉，但陳淵的腳步卻前所未有的輕快。
他從那間逼仄的儲物間走出來，穿過裝修奢華的走廊。
路過玄關(guān)時，他看到了鞋柜上擺著的那雙男士拖鞋。
那是林清寒專門給顧子昂準備的。
嫌棄的目光只停留了零點一秒。
陳淵從口袋里摸出門禁卡，連同那串保時捷的備用鑰匙，一起扔進了鞋柜旁的垃圾簍。
滴——
大門電子鎖發(fā)出一聲冰冷的機械音，隨后向外彈開。
下午三點的陽光毫不吝嗇地砸進昏暗的別墅門廳，刺得人眼睛發(fā)酸。
街道上的車流聲重新涌入耳膜，帶著屬于這個鮮活世界的嘈雜。
陳淵沒有戴墨鏡，迎著刺眼的陽光瞇起眼睛。
肺里最后一口屬于這棟房子的濁氣被狠狠吐了出去。
曾經(jīng)那些卑微的討好、深夜的熱粥、隱忍的委屈，都被這一口氣徹底吹散。
前所未有的輕松感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連帶著那折磨了他幾年的胃痛，似乎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伸手抓住大門的黃銅把手，慢慢向后拉拽。
門軸摩擦發(fā)出細微的酸澀聲響。
隔著逐漸閉合的門縫，陳淵看著客廳里奢靡卻毫無溫度的一切。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林清寒那昂貴刺鼻的香水味。
但很快就會被屬于他的新鮮空氣所取代。
沒有任何留戀。
陳淵拉起行李箱，推開大門，留給空蕩蕩的房間最后一句話：
“林清寒，從此你的死活，與我再無半點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