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南方那場百年大洪水剛退，林家壩就出事了。
一、水猴子
那年夏天，熱得邪乎。
六月的日頭像個倒扣的火盆子，把整個林家壩烤得冒煙。
稻田里的水燙腳，連狗都趴在屋檐下吐舌頭，懶得動彈。
林家壩前頭有條河，叫綠水河。
說是河，其實寬不過二十來米，但水深，最深的潭子據(jù)說有三四米，綠汪汪的看不見底。
每年夏天都有孩子在那邊野泳，大人們年年罵，年年打，可架不住天熱，誰也攔不住。
但今年不一樣。
今年開春的時候，村里出了樁怪事。
上游兩里地外有個叫石盤坨的地方，淹死了一個人。
后來村里人就說，綠水河里來了水猴子。
水猴子這東西，從小聽老輩子講過。
說它是淹死的人變的，專在水里害人，力氣大得邪乎，能把一頭牛拽下水。
你要是在河邊走，忽然覺得腳脖子一緊，那準是水猴子在底下拉你。
大人再三叮囑，今年誰都不準下河。
可夏日難熬，少年人心性本就不安分。
最先起意的是林天宇的堂哥小軍。
他大名叫林建軍，二十六七歲，還沒成家，在鎮(zhèn)上修摩托車，平時不怎么回村。
那天下午他騎車回村，在村口碰見林天宇和石頭。
倆孩子都是十二、三歲的年紀，正蹲在樹蔭底下發(fā)愁。
天太熱，想去河里游泳又不敢。
小軍把摩托車一停，從兜里掏出兩顆水果糖，剝了一顆扔嘴里，另一顆扔給林天宇，橘子味的，甜絲絲的。
“走，釣魚去?！彼f，“不下水，就在岸上釣。怕什么？”
石頭眼睛亮了，圓滾滾的肚子往上一挺：“去哪個地方？”
“三道*。那地方背陰，魚多。”
三人從村口老楊樹上砍了三根細竹竿，挖了半罐頭瓶子蚯蚓，沿著田埂往綠水河走。
下午三點多的日頭毒得很，田里的水燙得能煮雞蛋，稻苗都曬蔫了，垂著葉子，沒精打采的。
知了在樹上叫得撕心裂肺，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拿鋸條拉鐵絲。
三道*離村子有兩里多地，河面寬，水也深，兩岸全是蘆葦和雜樹，遮遮掩掩的，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見。
大人一般不會到這兒來找，是個釣魚的好地方。
他們在柳樹根底下找了塊平整的泥地，把魚竿架好。
河水清凌凌的，靠近岸邊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和沙子，往中間去顏色變深，成了墨綠色，看不透底下有什么。
水流不急，咕咚咕咚地拍著岸邊的泥。
魚漂半天沒動。
石頭急得直撓腿上的蚊子包，林天宇靠在樹干上打哈欠，小軍倒是沉得住氣，眼睛盯著水面，手里捏著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太陽開始往西邊斜了，光線變得黃澄澄的，把整條河都染成了金色。
就在這時候，小軍忽然站了起來。
他沒說話，下巴朝對岸那片蘆葦叢揚了揚。
林天宇順著看過去，隱隱約約看見蘆葦叢邊上漂著個什么東西，黑乎乎的，半沉半浮，被水草纏住了。
石頭也看見了，壓低聲音問：“那是啥？”
小軍把煙頭掐滅，沿著河岸繞過去。那兩個孩子跟在后頭，踩得蘆葦桿咔咔響。
靠近了一看，是一具動物**。
那東西大概有五六歲小孩那么大，渾身覆蓋著深褐色的短毛，泡得濕透了，肚皮朝上翻在水面上，四肢張開，手指極長，指尖帶著鉤狀的指甲，像鳥爪一樣彎著。
它的臉是扁的，眼睛閉著，但嘴微微張開，露出一排尖細的牙齒，密密匝匝的，像碎玻璃碴子。肚子鼓得老大，撐得皮毛緊繃繃的，像里面塞了個皮球。
石頭臉一下子就白了，腿肚子發(fā)軟，往后退了兩步。
“是……是水猴子！”
林天宇渾身雞皮疙瘩起來了，后脊梁骨像被人澆了一桶冰水。
但他還是盯著看。
那東西一動不動，肚皮上的毛被風吹得微微動了動，翻著肚皮漂在水草里，死透了。
小軍站在最前面，離那東西不過兩三步遠。他盯著看了幾秒，非但沒害怕，眼睛反而亮了起來。
“水猴子！”他低聲說，聲音里有種壓不住的興奮，“發(fā)達了！咱們要是拍下來，拿去賣給電視臺，那就是獨家新聞！”
林天宇愣了：“堂哥，你不怕？”
“怕什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