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本宮的人,輪得到你心疼?
我養(yǎng)陸辭作面首那年,全長安都道公主待他恩寵無邊。
他出身教坊司,生得白凈溫馴,最要緊的是對我百依百順。
我貪戀的,就是他這份乖巧。
所以陸辭頭一回當(dāng)著我的面替那個浣衣局的宮女求情時,我當(dāng)場賞了他五十大板。
他趴在長凳上,臉漲得通紅,牙都快咬碎了,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那宮女茯苓倒是機(jī)靈,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哭喊"公主饒命"。
我連眼皮都沒抬,淡淡說了句"拖下去,掌嘴三十",她便再也不敢出聲了。
我本以為這頓板子能讓他長點(diǎn)記性。
可暗衛(wèi)來報,說他夜里偷偷溜去偏殿,與那宮女私會。
聊什么"自由戀愛""你值得被愛"。
他出身勾欄時連條得臉的狗都不如。
是我給了他錦衣玉食、體面風(fēng)光,他今天所有的一切,哪一樣不是我給的?
我要的從來就是一個聽話的面首,不聽話了,換了就是。
......
"去了幾次?"
暗衛(wèi)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縫。
"回公主,三次。"
三次。
五十大板的傷還沒好透,他拖著那條半廢的腿,夜里摸黑爬到偏殿去,去了三次。
"每回待多久?"
"半個時辰上下。那宮女茯苓替他上過兩回藥,用的是公主賞給浣衣局的活血膏。"
我的藥。
我賞他的板子,她拿我的藥替他敷。
我笑了一聲。
"還說了什么?"
暗衛(wèi)猶豫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雙手呈上。
"這是面首最后一次去偏殿時落下的。"
帕子是粗棉的,浣衣局的料子,角上繡了一枝歪歪扭扭的茯苓花。
翻過來,背面用炭筆寫了一行小字。
"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屬。"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緊。
她連字都不會寫幾個,這筆跡歪得像蟲爬,倒學(xué)會教人了。
"把陸辭叫來。"
等人的工夫,我把那塊帕子疊好,壓在茶盞底下。
陸辭進(jìn)來時走得很慢,顯然**上的傷還在。
他規(guī)規(guī)矩矩跪下,額頭觸地。
"公主。"
"起來說話。"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眼皮低垂,一副最乖順的模樣。
我拿起茶盞,把帕子抽出來扔到他腳邊。
"這是什么?"
他看見帕子的一瞬,指尖微微縮了一下。
"公主,茯苓她只是——"
"我問你這是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很輕。
"一塊手帕。"
"上面的字誰寫的?"
他不說話了。
我端著茶慢慢喝了一口,看著他。
"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屬。"
我替他念出來,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嚼得清清楚楚。
"她教你的?"
陸辭攥緊了拳頭,半晌才開口。
"她沒有教我。她只是......跟我說了幾句話。"
"什么話?"
"她說我不該只活成一件物什。"
我把茶盞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聲音脆得像骨頭斷。
"那你想活成什么?"
他低著頭,喉結(jié)滾了滾。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看我。
他的眼睛干凈得像洗過的琉璃瓦。我當(dāng)初就是看上了這雙眼。
"陸辭,本宮給你吃,給你穿,替你治病,教你識字,把你從教坊司那個臟地方撈出來。你如今穿的是蘇錦,吃的是官膳,住的是暖閣。"
"這些,你在茯苓那兒能得到?"
他沒躲我的手,聲音卻比方才低沉了。
"公主待我的好,我記著。"
"記著就好。"
我松開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手指。
"可你嘴上記著,腿往別處跑。"
"你到底是記著我的好,還是記著她那幾句便宜話?"
他抿唇不語。
我等了一會兒,沒等來答案,倒等來他一句我從沒想過的話。
"她是頭一個把我當(dāng)人看的。"
滿屋子安靜下來。
連燭火都不敢晃。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像指甲劃過綢緞。
"那我給你的錦衣玉食,不算把你當(dāng)人?"
他不說話。
我點(diǎn)點(diǎn)頭。
"行。"
"本宮今日算是明白了。你吃著我的,住著我的,轉(zhuǎn)頭就嫌我不把你當(dāng)人。"
"好大的志氣。"
我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
"從今日起,偏殿的門上鎖,鑰匙交給暗衛(wèi)。"
"再有人去見茯苓,打斷腿。"
身后沒有聲音。
他連爭都不敢爭。
我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夜風(fēng)灌進(jìn)袖口,涼得發(fā)透。
想起他剛才那句話,胸口像被人揣了一拳。
她是頭一個把我當(dāng)人看的。
陸辭,我當(dāng)初在教坊司挑你,是因?yàn)槟愎蛟跐M地泔水里,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根浮木。
我把你撈上岸,給你換了干凈衣裳,你如今卻說,我不曾把你當(dāng)人。
回到寢殿,周嬤嬤已經(jīng)鋪好了床。
我在妝臺前坐了許久沒動。
周嬤嬤輕聲問。
"公主,要不要傳晚膳?"
"不吃。"
我看著鏡中自己的臉,忽然道。
"明日把茯苓提到正堂來。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幾分本事,能把我的人教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