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錢------------------------------------------，哈德曼靠在車門上抽煙，旁邊站著兩個光頭壯漢。，手一直揣在腰上，另一個裹著件軍綠色棉襖，手始終插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輪廓分明是一把鋸短了的霰彈槍。，洛克斯跳下車。，禿頂，留著亂糟糟的絡腮胡，肚子上掛著個松垮的游泳圈，但胳膊粗得像常人的大腿。，胸口口袋上別著一把老虎鉗，不知道是工具，還是某種防身的裝飾?！奥蹇怂??！?，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因為常年嚼**而發(fā)黃的牙齒：“你小子長高了。錢呢？急什么，讓我先看看貨。”，掀開防水布。，馬庫斯已經(jīng)醒了，眼睛瞪得像乒乓球，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悶響，身體在拼命掙扎。，其中一個太陽穴上腫了個大包，像長了個畸形的角。，伸手掰開馬庫斯的嘴，看了看牙齒，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捏了捏他的胳膊和腿。，像在菜市場挑待宰的生豬?！斑@個牙口不太好?！?br>哈德曼拍了拍馬庫斯的臉：“有煙漬，估計肺不行，肝臟可能也有問題。”
“那兩個看著還行。”
“三十萬，你說了的。”
洛克斯的手指在管鉗的防滑紋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哈德曼胸口別著的老虎鉗上。
哈德曼笑了一聲。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信封，扔給洛克斯。
洛克斯接住，拆開看了一眼——一沓一百美元的鈔票，用橡皮筋扎著，一萬一沓，整整三十沓。
他飛快地數(shù)了一遍，沒錯，三十張百元鈔一沓，三十沓正好三十萬。
更重要的是，全是舊鈔，冠字號不連號。
他懸著的那口氣松了半分，哈德曼做臟生意的講究，全在這疊錢里了。
“成交?！?br>兩個壯漢上前，把三個人從車斗里搬下來，像搬三袋水泥一樣扔進了白色廂式貨車的后廂。
馬庫斯在最后一刻掙開了嘴上的膠帶，破了音的大喊沖了出來：“我認識人！我認識——”
穿棉襖的壯漢回身一拳砸在他臉上，聲音戛然而止。
廂式貨車的后廂門哐當一聲鎖死，發(fā)動機發(fā)動，暗紅色的尾燈亮起，駛出了廢棄加工廠。
拐上大路，很快就消失在了凌晨的黑暗里。
哈德曼沒有馬上走。
他站在原地，又點了一根煙，看著洛克斯。
“你在芝加哥那個賭場的事，我聽說了?！?br>“嗯。”
“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干的，你運氣好，沒在里頭。”
“不過你那個老板，老亨特，估計要蹲個十年八年?！?br>“他活該?！?br>洛克斯扯了扯嘴角：“他上個月還扣了我一千二的提成。”
哈德曼愣了兩秒，隨即爆發(fā)出一陣大笑，煙蒂都差點從手里抖掉：“你小子還是這副德行?！?br>“你接下來什么打算？在南區(qū)待著？”
“暫時?！?br>“你要是想找活兒干，我這邊——”
“不了?！甭蹇怂勾驍嗨骸拔也慌瞿隳菙傋??！?br>哈德曼聳了聳肩，也沒勉強，拉開車門上了駕駛座，發(fā)動了那輛同樣破舊的雪佛蘭。
車尾燈很快也消失在了夜色里，加工廠的院子里只剩下洛克斯和他的銹皮卡，以及夜風里那股散不去的**和鐵銹味。
洛克斯回到車上，發(fā)動引擎，調(diào)頭往華萊士街開。
他開得很慢，路過一個深坑的時候顛了一下，副駕駛座上的信封滑到了腳墊上。
他彎腰撿起來，掂了掂，沉甸甸的。
三十萬。
加上之前從芝加哥賭場帶出來的六萬七千三百塊，一共三十六萬七千三百塊。
這筆錢在南區(qū)能買一套帶院子的房子，或者一百把柯爾特蟒蛇，或者三千個麥當勞巨無霸。
但洛克斯想的不是這些。
他想的是，這筆錢不能放在屋里。
南區(qū)的房子，哪天被人一把火燒了都不稀奇。
也不能存銀行——他十七歲，沒有正經(jīng)的***明，格倫麥爾給他辦的出生證明是假的，上面的日期全是瞎編的。
而且三十萬的現(xiàn)金存款，銀行一定會報給國稅局，國稅局一定會問錢從哪來，他總不能說“賣了三個人”。
只能埋了。
皮卡停在家門口，洛克斯把車上的鐵鍬拿下來，又從工具棚里翻出了一把鎬頭。
他站在院子里，借著手機閃光燈的光，打量著這片巴掌大的空地。
院子里有一棵枯了一半的蘋果樹，格倫麥爾種的，自打洛克斯記事起，就從沒結(jié)過果。
樹根旁邊有一塊地方，土質(zhì)松軟，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平時沒人會去碰。
洛克斯把鎬頭掄起來，一鎬下去，土翻起來，里面全是扭動的蚯蚓，還混著個生銹的.22口徑彈殼，
是他十歲那年，格倫麥爾第一次教他打槍時留下的。
洛克斯撿起來，用衣角擦了擦銹跡，放進了外套口袋里。
他挖了將近兩個小時。
從凌晨五點半挖到七點半，天都亮透了。
坑挖了將近一米深，寬約六十公分，底部先鋪了一層碎石子。
擋住地下的潮氣和亂鉆的老鼠，再墊了兩層從廚房翻出來的加厚防水塑料布。
洛克斯從信封里數(shù)出了十萬塊，塞進外套內(nèi)兜。
十萬塊，夠他在南區(qū)安安穩(wěn)穩(wěn)活一年，就算出了天大的事，也夠他買一張去邁阿密的單程票，再也不回這個鬼地方。
剩下的二十萬，他用保鮮膜裹了三層，又套了兩層加厚的垃圾袋，嚴嚴實實連一點縫隙都沒留，連同那枚舊彈殼一起放進了坑里。
他先蓋了一層薄土踩實，再鋪了一層碎磚頭和玻璃碴子。
防著有人亂挖，再蓋土、再踩實，最后把挖出來的草皮原樣鋪回去，連草根的朝向都和原來一模一樣。
他直起腰，天已經(jīng)完全亮了。
太陽從密歇根湖的方向升起來，金紅色的光鋪在南區(qū)灰撲撲的屋頂上，居然有那么一點好看。
風從湖面吹過來，混著清晨的潮氣，蓋過了南區(qū)常年不散的酸腐味。
蘋果樹上落了一只烏鴉，歪著黑溜溜的眼睛看他。
洛克斯把鐵鍬和鎬頭靠墻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從兜里掏出從馬庫斯他們身上搜來的煙，點了一根，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這煙又是那種最便宜的劣質(zhì)貨，嗆得要命。
他把煙掐了，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然后走進屋里，把那十萬塊錢用塑料袋裹好，塞進了二樓臥室的墻洞里。
那塊松動的墻磚，從他小時候就在那兒，以前是他藏彈珠和漫畫書的秘密基地?，F(xiàn)在里面裝的不是彈珠了。
洛克斯躺回床上，渾身是土，頭發(fā)里都是土腥味。
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手心磨出了兩個水泡，一碰就疼。
但他睡不著。
外面街上有人在吵架，一個女人的尖叫刺破清晨的空氣：“你把我電視賣了去買粉你瘋了是不是”。
一個男人的怒吼混著摔東西的脆響，和他從小到大聽了無數(shù)遍的喧囂一模一樣。
可這一次，那些聲音變得像遠處的蚊子叫，再也驚不醒他了。
他閉上眼睛，后背貼著墻洞的方向，地下的二十萬隔著一層樓板，像一塊沉甸甸的壓艙石。
嘴角扯出一點極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