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diào)解室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響，把整間屋子照得慘白。
李恒盯著桌對面的林婉清。她哭得很講究，眼淚在顴骨那兒拐了個彎，順著下巴滴下來，剛好落在桌上那張調(diào)解筆錄上。妝沒花。三年了，他頭一回發(fā)現(xiàn)她連哭都能控制得這么精準。
“我沒有強迫她?！?br>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冰涼的。八月的夜晚，調(diào)解室的空調(diào)開得跟不要錢似的，冷風(fēng)從頭頂?shù)某鲲L(fēng)口直灌下來，后脖頸子發(fā)緊。
“你搶我手機，還逼我給你看聊天記錄！”林婉清的聲調(diào)拔上去半截，肩膀抖了兩下，“我害怕才報警的，我一個人在家，他能做出什么事我真不知道……”
她說到“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坐在旁邊的**老方抬了一下眼皮。
老方看這出戲已經(jīng)看了四十分鐘。一個準新郎，一個準新娘，明天中午的婚宴，今晚雙雙進了***。他干調(diào)解干了十來年，夫妻打架的、鄰里吵嘴的、兄弟爭房產(chǎn)的，見得多?；槎Y前夜送未婚夫進局子的，倒是不多。
門口站著個人。
那人靠在門框上，灰色風(fēng)衣搭在胳膊上，里頭的白襯衫解了兩顆扣子。周子衡。林婉清大學(xué)時期的前男友，畢業(yè)那年出國的，走的時候林婉清哭了整整三天。后來李恒陪她從失戀里走出來，走了一年半。陪她吃火鍋，陪她看電影，陪她在江邊坐到凌晨三點聽她講“有些人注定是過客”。
過客回來了。
第一
周子衡的語氣跟勸小孩別哭似的：“哥最近可能壓力大，婚禮前焦慮也正常，婉清你就別太較真了。男人嘛，誰還沒個上頭的時候?！?br>壓力大。
李恒在心里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
婚房首付八十七萬。他掏的。三年，他在那家做企業(yè)采購的公司從銷售干到主管，底薪加提成，好的時候一個月兩萬出頭，差的時候一萬五六。租的城中村單間，月租八百，沒空調(diào)，夏天靠一臺落地扇對著吹。省下來的錢一筆一筆轉(zhuǎn)到那張共同的卡里。
林婉清名下的白色奧迪，首付八萬他出的，剩下的車貸掛在他工資卡上，每個月扣四千二。
彩禮二十八萬八。他跟銀行借了十五萬，剩下的從爸媽那兒湊的。老兩口在縣城開了個小賣部，把攢了五六年的錢全掏出來，**說“娶媳婦是大事，別讓人家瞧不起咱”。
五十桌酒席，林婉清家親戚占了四十桌。
三金、婚紗照、婚慶公司、蜜月旅行的定金。一筆一筆，他沒仔細算過總數(shù)。不是算不清，是不想算。
“先生，你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老方拿筆敲了敲桌面，“一個是接受調(diào)解，承認錯誤，這事就算過了。另一個是不接受調(diào)解，我們按程序走。但是——”
老方看了他一眼。
“明天你不是還要辦婚禮嗎？”
林婉清把眼淚擦干凈了。
她盯著李恒，眼神里那種東西他以前沒見過。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篤定。她篤定他會認。她篤定三百多位賓客、五十桌酒席、**媽坐了二十個小時火車住的那間酒店房間，會讓他把“認錯”兩個字從嘴里擠出來。
“認不認？”
李恒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微信消息，頭像是個陌生號碼。
“先生，請你把手機放——”
他沒聽老方的。
他點了進去。
一條轉(zhuǎn)賬記錄。林婉清轉(zhuǎn)給周子衡的。三萬塊。時間是上個月十五號。
再往上翻。兩萬。時間上上個月。再往上。一萬五。五千。八千。
他一條一條往上劃。手指頭沒抖，穩(wěn)得很。倒是林婉清的臉開始變了色。
“你還看我手機——”
“上個月十五號。”李恒把屏幕轉(zhuǎn)過去，對著她，“這天你說**住院急用錢，跟我要了三萬。NM的住院費，花在周子衡身上了？”
林婉清嘴張了一半。
**這時候剛好推門進來，聽見這句話，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說什么？”
李恒沒理她。繼續(xù)往上劃。
聊天記錄。六月十三號。周子衡發(fā)的：“寶，今晚想你。”
林婉清回：“他在旁邊，別發(fā)?！?br>六月十八號。周子衡：“房子寫你名字了嗎？”
林婉清：“寫了，加了名?！?br>周子衡：“貸款呢？”
林婉清：“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