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她五歲的時候，我七歲，正在上小學(xué)二年級。那年我換了一顆門牙，學(xué)了一首叫《小星星》的鋼琴曲，養(yǎng)了一只叫年糕的倉鼠，它第二天就咬了我一口。我的世界里有數(shù)不清的玩具、看不完的動畫片、吃不完的零食，以及隨時可以撲進(jìn)去撒嬌的父母懷抱。
而她在五歲那年失去了兩個世界上最親的人，被送進(jìn)了一個叫“福利院”的地方。
我的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很緊，很疼。
晚飯是母親親手做的。滿滿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鯽魚湯、涼拌**、蒜蓉空心菜、粉蒸肉、糯米藕、桂花山藥。每一道都是家里的拿手菜，每一道都是母親在廚房里忙了一整個下午的心血。她做這些菜的時候手指上貼了兩個創(chuàng)可貼，是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切到的。
弟弟坐在餐桌對面，低著頭扒飯，偶爾抬頭看一眼顧念。他的眼神在觀察她，帶著一種復(fù)雜的、混合了好奇和不屑的情緒。他想知道這是一張什么樣的牌，這張牌會打向哪里，會不會打到他自己身上。
父親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今天，”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有一件事情要跟家里的各位親人們說一下。顧念，是我和你們嫂子的親生女兒。二十一年前，她在一場醫(yī)療事故中和別人家的孩子發(fā)生了抱錯，導(dǎo)致她一直在外面受苦?，F(xiàn)在她回來了，我和你們嫂子的態(tài)度是——兩個女兒，一視同仁，都是我們沈家的孩子。誰要是拿血緣說事，就是對我和你們嫂子不尊重，就別怪我不講情面?！?br>這話說得重了。親戚們都點頭稱是，大伯母帶頭說了一句“大哥說得對”，二姑緊隨其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說的”。
弟弟擱下筷子，發(fā)出不大不小的一聲響。
沒有人看他，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飯后我端著一杯溫水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樹。冬天的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樣干瘦地伸向天空，樹下的草坪枯黃一片，和夏天的繁茂比起來，現(xiàn)在的院子像一個卸了妝的美人，素面朝天，有一種蕭索的好看。
身后傳來腳步聲，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家里只有兩個人走路是這個節(jié)奏，一個是父親，一個是弟弟。父親的腳步聲沉穩(wěn)，弟弟的腳步聲帶著一種刻意的無所顧忌，像在說“老子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姐。”
他靠在窗框上，雙手插在那件亮橘色衛(wèi)衣的口袋里，歪著頭看我。走廊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我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像兩個打架的人扭成了一團(tuán)。
“你心情怎么樣？”他問，語氣里帶著一種故作輕松的惡意，像小孩子把一只蟲子放在你的課桌上，然后假裝無辜地問你怕不怕。
我端著水杯，沒說話。
“我挺好奇的，”他往前湊了一點，聲音壓低，但那種壓低是刻意的，為了讓接下來的話聽起來更可怕，“你說你現(xiàn)在算什么身份？正主回來了，你這個在別人家待了二十三年的外人，是不是該收拾東西走人了？還是說你打算賴著不走？”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臉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很年輕，年輕到有些幼稚。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紅潤，如果不說那些話，他這張臉確實擔(dān)得起“好看”兩個字。但他說那些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會扭曲，眉眼之間會浮現(xiàn)出一種不屬于他年齡的算計和貪婪，那種扭曲讓他的臉變得不好看了，像一幅被畫壞了的肖像畫。
但我看到他這張臉的時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和顧念同歲，都二十一。他們的眉眼之間有一些相似之處，不明顯，但如果仔細(xì)去看，會發(fā)現(xiàn)眉骨的走勢、眼尾的弧度、唇形的輪廓，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他們是雙胞胎，是被這場醫(yī)療事故拆散了二十一年的親兄妹。
他的親妹妹今天回來了，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晚飯，而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以為她是來跟他搶家產(chǎn)的，以為她是一個空降的競爭者，以為她要奪走原本屬于他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他的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