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自己是誰。卻記得那只手的觸感，記得尸堆最深處傳來的、某種吸引著他靠近的氣息。他爬過去，在尸骸交疊的縫隙里，找到半塊燒焦的玉玨——上面刻著兩個字，被火燒得模糊，只余"苦"字下半截的"口"，和另一個字殘留的"艸"頭。
林苦。他給自己取了這個名字。苦膽之苦，草木之艸。
鐘聲又響，比先前更急。他直起身，繼續(xù)向丹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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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師坐在丹房正中的紫檀椅上，身形瘦長如鶴，面色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那是昨日"九轉(zhuǎn)黃精"沖脈的后遺癥，經(jīng)脈受損，氣血逆涌，本該靜養(yǎng)七日，卻偏要撐著來看林苦的"炮制"。
"來了？"李丹師的聲音帶著病中的沙啞，眼底卻燃著快意的光，"本師昨日教你的，可記著了？"
林苦跪伏于地，額頭觸到丹房的地磚。那磚是用"火浣石"鋪就的，常年受地火溫養(yǎng)，觸之溫?zé)?，卻讓他胸腹間的寒意更甚。他"記著"的，不是李丹師昨日那些錯漏百出的指點，而是《百草燼》里真正的"九轉(zhuǎn)"之法——轉(zhuǎn)的不是火候，是藥性本身的"生死九變"。
"小人記著了。"他答，聲音從地磚上反彈回來，帶著空洞的回響，"文火九個時辰，不得逾矩。"
"錯！"李丹師猛地拍椅，卻因用力過猛牽動了傷處，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彎下腰去，半晌才喘勻了氣，"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本師昨夜參悟，這九轉(zhuǎn)黃精……需用武火！"
林苦的肩背微微一僵。
武火。九轉(zhuǎn)黃精性味甘平，最忌燥烈，若以武火強攻，藥性會在第三轉(zhuǎn)時徹底崩解，煉出的不是補藥，是毒。李丹師不是不懂——他昨日才因"炭火過了三分"而沖脈受傷——他是要林苦親手煉出一爐毒藥，再以此為由，將"謀害丹師"的罪名釘死。
"……小人遵命。"
林苦緩緩起身，走向丹房角落的炮制臺。那是一張青石臺，臺面被常年灼燒熏得漆黑，邊緣擺著各式器具：銅刀、**、竹夾、以及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松紋炭"。他拾起一片炭，在指間輕輕摩挲，感受著紋理里滲透的松脂氣息。
松紋炭，以千年古松心材燒制，火力綿長，本是文火圣品。若要改作武火，需以"引火符"催發(fā)，讓炭芯在一瞬間燃盡，爆發(fā)出三倍于常的熱力。
李丹師在看他。那雙眼睛里藏著貓捉老鼠的戲謔，等著他出錯，等著他辯解，等著他跪地求饒——然后再輕描淡寫地碾碎他最后的希望。
林苦將松紋炭填入爐膛。動作很慢，每一塊都仔細(xì)調(diào)整位置，讓它們之間的縫隙形成某種特定的角度。這是《百草燼》里的"聚火陣"，以炭塊為陣眼，無需符箓，便能引動地火逆流，在爐膛中心形成"偽武火"——外焰熾烈如焚，內(nèi)芯卻保留著文火的核心，恰夠九轉(zhuǎn)黃精完成"生死九變"的前六變。
至于后三變……
他攏在袖中的左手，輕輕捻著那撮還魂草的灰燼。
"點火。"李丹師命令道。
林苦取過火石，在引火絨上擦出火星。那一點橙紅落在炭上，起初只是微弱的明滅，隨即被"聚火陣"牽引，沿著炭塊的縫隙蜿蜒游走，像一條蘇醒的火蛇。爐膛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地火被引動了——不是丹房陣法引導(dǎo)的常規(guī)地火，是被"聚火陣"扭曲后的逆流，帶著某種暴烈的、近乎憤怒的躁動。
李丹師皺了皺眉。他感覺到一絲異樣，卻說不出哪里不對。爐溫攀升得極快，比他預(yù)期的"武火"更快，青石臺面開始泛起暗紅，空氣里彌漫著松脂燃燒的刺鼻氣味。
"你——"他剛要開口，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林苦沒有回頭。他的右手腫脹僵硬，便以左手操控器具，動作卻流暢得不可思議——取黃精，浸蜜水，入爐，翻攪，每一個步驟都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像祭祀，像舞蹈，像一株草木在風(fēng)雨中自然而然地舒展枝葉。
第一轉(zhuǎn)。黃精表皮開始皺縮，糖分焦化，散發(fā)出焦糖般的甜香。
第二轉(zhuǎn)。內(nèi)部水分被逼出，在爐膛中形成細(xì)小的蒸汽旋渦，發(fā)出尖銳的嘯叫。
第三轉(zhuǎn)——最關(guān)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