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方寸雪，五百年信
方寸山的雪，落了三千年。
須菩提坐在斜月三星洞的觀星臺上，指尖捻著一縷焦**的猴毛，雪落在他的道袍上，化了又凝，凝了又化，像是五百年里反復(fù)拉扯的心思，扯得他心口發(fā)疼。
那猴毛是孫悟空臨走前留下的。當年那個毛躁的石猴，踩著筋斗云撞進方寸山的時候，渾身的毛都透著一股子野氣，眼睛亮得像花果山盛夏的太陽，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出了紅印，啞著嗓子喊他師傅。
那時候的悟空，才不過三百歲，連長生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山里的老猴子一個個都死了，前一天還跟他一起摘桃的老猴，第二天就沒了氣，埋在花果山的泥土里，連個骨頭都剩不下。他怕，怕自己也像那些老猴子一樣，悄無聲息的就沒了，沒人記得，沒人想念。
須菩提那時候剛梳理完三界最后一條地脈，正打算閉死關(guān)，再也不管三界的破事。三界的**爭來斗去，搶地盤，爭因果，他看了千萬年，早就累了?？伤粗莻€小猴子，看著他眼睛里的光，那點想要活下去的、亮得發(fā)燙的光，他的心，就軟了。
他教了他十年。
那十年，是須菩提三千年隱世里，最熱鬧的十年。那個小猴子，學(xué)什么都快，一點就通，別人要學(xué)幾十年的術(shù)法，他幾天就會了。夜里偷偷跑到丹房偷丹，跑到菜園子偷剛熟的桃，把三星洞的弟子都鬧得雞飛狗跳。有一次，他把師弟的道袍藏在了云里，害得那個師弟找了整整一天，最后還是須菩提笑著幫他找回來的。
還有一次，悟空生了場大病，發(fā)著高燒，迷迷糊糊的喊師傅，須菩提守了他三天三夜，給他熬藥，給他擦身子，把自己的本命靈力，渡了一半給他，才把他救回來。那時候悟空醒了，抱著他的腿，哭著說，師傅，你真好，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結(jié)果第二天，他就又把丹房的丹偷了，把三星洞的仙鶴追的滿天飛。
須菩提從來沒罰過他。他就坐在觀星臺上，手里溫著茶，看著那個小猴子在云里翻跟頭，看著他追著三星洞的仙鶴跑，看著他對著月亮喊，等我學(xué)會了長生，我要把花果山的猴子都帶來，讓師傅也看看我的家，我們水簾洞的水可甜了，比三星洞的泉水還好喝。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猴子，命里帶煞，遲早要惹出天大的禍事。他是十洲祖脈養(yǎng)出來的石猴，天生就帶著一股子不服天不服地的野氣，遲早要把三界鬧個底朝天。
所以當悟空學(xué)會了七十二變，學(xué)會了筋斗云，在師兄弟面前炫耀，變了個松樹逗大家笑的時候，須菩提把他叫到了觀星臺。
他說，你走吧。
悟空懵了，手里還攥著剛摘的桃，桃汁沾了滿手，他說師傅，我還沒學(xué)完呢，我還沒學(xué)會長生呢，你再教我?guī)啄旰貌缓?？我再也不鬧了，我乖乖的。
須菩提說，你已經(jīng)學(xué)會了。
然后他看著那個小猴子紅了眼睛，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地上，砸出了小坑，他說師傅，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是不是做錯什么了？我再也不偷丹了，再也不藏師弟的道袍了，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須菩提別過臉，沒敢看他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就舍不得讓他走了。他說，你以后惹了禍，不要說是我徒弟，我沒你這個徒弟。
他那時候是怕。
怕什么？怕自己護不住他。
他是三界最后一個**天師，是**開天之后，第一個梳理三界龍脈的人。三界的**格局，十洲三島的地脈走向，都是他一手定的。他要是想護一個人，整個三界都攔不住。他只要動動手指，就能把那些想要動他徒弟的人，全都壓在地脈底下，永世不得翻身。
可他不能。
一旦他出手，三界的地脈就會動蕩，那些靠著地脈修行的仙佛，那些靠著水脈生存的凡人，都會遭殃。他隱世三千年，就是為了守著這三界的安穩(wěn)，不讓自己的力量，毀了這**開天留下的秩序。他不能因為一個徒弟，就讓整個三界的生靈，跟著一起遭殃。
他以為，那個小猴子鬧完天宮，頂多被關(guān)個幾十年，就放出來了。他以為，那些**，頂多教訓(xùn)他一下，不會真的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