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床單上鋪著一層塑料膜，我把案板架在上面，搟著餃子皮。
媽躺在病床上，靠著枕頭，幫我捏餡。
她的手瘦了很多，青筋突出，但捏餡的動作還是那么利索。白菜豬肉餡，調(diào)了醬油、香油、姜末，她嘗了嘗咸淡，點了點頭。
“行，差不多?！?br>今天是小年。
我一大早去了趟菜市場，買了兩斤豬肉、一棵白菜、一把韭菜。肉鋪老板認得我，說過年了多切點，我說夠了夠了。
他多塞了一塊骨頭：“拿去熬湯，給**補補?！?br>我沒推辭。
餃子皮搟得薄厚均勻，圓圓的，一個挨一個攤在案板上。
包到一半，病房門響了。
“請進。”
進來一個年輕姑娘，二十三四歲，穿著淺藍色護士服，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就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很干凈，像剛洗過的玻璃。
“叔叔阿姨，該量血壓了?！?br>她的聲音輕輕的，帶點南方口音。
“好。”我媽伸出胳膊。
護士纏上血壓計的袖帶，按下按鈕。然后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些餃子皮和餡，眼睛彎了一下。
“包餃子?。俊?br>“嗯。”我點頭，“小年了，包點應(yīng)個景。”
“真好?！彼f，“我今年也回不了家。我媽打電話來，說給我寄**，我說別寄了，食堂有飯吃?！?br>“食堂哪比得上自家包的?！蔽覌尳釉?，“姑娘，一會兒別走，吃幾個?！?br>“不行不行，我還當(dāng)班呢。”她連連擺手，但眼睛一直落在那碗餡上，亮晶晶的。
血壓量完，高壓一百二，低壓八十，正常范圍。
護士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又叮囑了吃藥的時間，就出去了。
關(guān)門的時候很輕，幾乎沒有聲響。
“這丫頭不錯?！蔽覌屨f，“每回來都笑，聲音也柔?！?br>“嗯?！?br>我繼續(xù)搟皮。
一共包了六十個，整整齊齊排在盤子里。
我去走廊盡頭的公共廚房燒水，準(zhǔn)備下鍋。
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
我擦了手，接通。
“喂，是林北先生嗎？”
“我是?！?br>“這里是海州市**大隊。您名下牌號海A·3K7X的深灰色轎車，是您本人的車嗎？”
我攥緊了手機。
“是我的。怎么了？”
“您的車在濱江路和長安街交叉口發(fā)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請您盡快到現(xiàn)場處理?！?br>水燒開了，鍋里咕咚咕咚冒著白氣。
我看了看鍋，又看了看走廊那頭的病房。
“嚴不嚴重？”
“不算嚴重，追尾，但對方要求車主本人到場，不走線上快處?！?br>“對方人有沒有受傷？”
“人沒事。車尾部凹了一塊，有些損壞。”
我吸了口氣。
“好，我馬上過來?！?br>掛了電話，我把餃子下了鍋，煮熟，撈進飯盒里。
推開病房的門。
媽看著我：“誰的電話？”
“車刮了一下，我出去處理處理?！?br>我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
“你先吃，趁熱。我很快回來?！?br>“那你吃了再走——”
“不餓?！?br>我抓起外套，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鑰匙。
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媽，藥記得按時吃。”
“知道了，路上慢點?！?br>我跑出住院部，在門口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濱江路長安街交叉口。”
司機瞥了我一眼：“那邊堵著呢，出事故了?！?br>“嗯，就是去處理的?！?br>車匯進主路，果然堵。
長長的車流，走走停停，半天挪不了二十米。
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
商鋪門口掛著紅燈籠，貼著對聯(lián)，到處都是過年的樣子。有人扛著整箱的酒往家走，有人拎著兩條魚，用紅繩系著。
一個小女孩騎在爸爸脖子上，手里舉著一串冰糖葫蘆，笑得露出豁了的門牙。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年也是小年，爸帶我去逛廟會。他把我舉過頭頂，讓我去夠樹上掛的氣球。我夠到了一個紅色的，高興得直叫。
爸問我：“小北，長大想干什么？”
“畫畫！”
“畫什么？”
“畫大房子！跟爸爸一樣，畫好多好多大房子！”
他笑了，把我放下來，牽著我的手。
“好，等你長大了，咱們一起畫?！?br>后來他真的沒等到。
三年前的冬天，一場車禍，人沒了。
留下一屋子的圖紙、一堆沒結(jié)清的賬、一個查出肝病的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