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愣愣地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那道印子還在。

他攥了攥拳頭，往前走了一步，腳底下是軟的草，綠油油的，踩上去沙沙響。

草葉上的露水沾濕了他的**，破洞露出的腳趾能感覺到露水的微涼。

這是真的，不是夢。

**山抬起頭，往四周看，東邊是一**平坦的黑土地，放眼望去，少說也有上百畝。

地里光禿禿的，什么也沒長，可那土一看就是肥的，攥一把能攥出油來。

比劉家坳那些黃土地強了不知多少倍，種莊稼肯定能有個好收成。

咕咚……肚子忽然叫了一聲。

他剛才那股勁兒一過，饑餓又翻上來了，奶水不頂飽。

跟大食堂的稀粥一樣，可即使是那清澈照人的稀粥，對他這個成分不好的傻子來說，也是奢望。

**山捂著肚子，往溪邊走去。

以前餓得厲害的時候，他就用水灌飽肚子，灌一肚子涼水，又能頂一會兒。

他蹲在溪邊，霧氣縈繞，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用手捧起一捧水。

涼絲絲的，帶著一股子草木的清氣。

他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清涼，那股涼意從舌尖漫開，漫到喉嚨，進到胃里。

然后，他愣住了。

肚子里那股刀剜腸絞的疼，沒了。

他又連著喝了好幾口，那股涼意順著食道下去，整個肚子都舒坦了，那股空腹饑餓的感覺仿佛徹底消失。

他蹲在那兒，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溪水，神色詫異。

這水……不一樣。

具體哪里不一樣，**山說不上來。

就覺得整個身子都輕了，像卸掉了什么。

他攥了攥拳頭，還是那雙瘦得皮包骨頭的手，可一使勁，能感覺到力氣在骨頭縫里往外冒。

**山滿腦疑惑，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去想。

他站起身，抬腿向那棟青磚房走去。

走近了，房子比他想的要大，凹字形院落，坐北朝南，左右各有廂房。

青磚到頂，山墻是那種高高的階梯狀，一級一級往上收，在劉家坳，這叫馬頭墻。

他伸手推開木門。

堂屋正中是一張供桌，供桌后頭，掛著一幅畫像。

畫里是一個巨人，赤著上身，筋肉虬結，雙手舉著一把巨斧。

那斧頭高高揚起，正對著身前一片混沌劈下去。

斧刃劃開云霧，露出一線光明，像是天地初分。

**山盯著那把斧頭，細看之下。

那斧子的形狀……跟他手心里那道印子，一模一樣。

畫像下面，那張供桌上擺著一個大鼎。

像是青銅的，滿是綠銹，鑄著一些繁復的紋路。

這鼎不知道在這里放了多少年，鼎里裝著滿滿當當?shù)幕野咨慊?，都快要溢出來?br>
**山想起爺爺活著的時候，也愛燒香。

初一十五，給祖宗燒，給天地燒。

只是不知道這鼎敬的是誰，香為誰而燒。

他轉過身，往堂屋兩邊看。

正廳左右各有房間，門都虛掩著。

四處查看，里頭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他又跑去兩邊的廂房，依舊是空的。

**山不禁有些失望，真是白瞎了這么大一個房子。

有水有地，你好歹也給點種子糧食之類的啊。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急切的聲音。

“……你放開……放開我……”有女人的聲音在喊，帶著哭腔。

這聲音，聽起來很遠，又很近，還有點熟悉。

像隔著一層什么東西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可他又聽得真真切切。

這……這是嫂子陳素芳的聲音，她出事啦？

**山渾身的血往腦門上涌，他轉身就往回跑。

怎么出去？該怎么出去呢？

他站在院子里，急得團團轉，剛才誤打誤撞進來，現(xiàn)在出去成了麻煩。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那道印子還在。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回去！

我要回去！！

就在他這心念一動的瞬間，只感覺周身空間有了細微波動。

等他睜開眼，他已站在了自己茅棚的地上。

外頭天已經(jīng)黑透了，爭吵聲就在隔壁的嫂子家中，聽得清清楚楚。

咦？我的聽力怎么這么好了，雖然兩家隔得近，但也不至于能聽得這般仔細。

**山疑惑間，那邊的聲音再次傳來。

“劉老四！你放開！”

陳素芳的聲音，又急又怕，壓得很低，像是怕人聽見。

“素芬，你喊什么？讓人聽見了，對誰都沒好處，你家那工分還想不想要了？”

另一個聲音也壓得很低，可那腔調(diào)**山一聽就知道是誰。

**山握緊拳頭，那把銹斧頭竟奇跡般地出現(xiàn)在他手上，像從來沒離手過。

他攥緊斧頭，摸黑往茅棚門口沖。

木架門被他撞開，外面伸手不見五指。

可旁邊那間土坯房里，有光。

昏黃的，一晃一晃的，從墻縫里漏出來。

**山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去，撲到那堵土坯墻跟前。

墻早就裂了，手指粗的縫，能從這頭望到那頭。

他把眼睛湊上去。

屋里，一張歪腿的桌子，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

燈芯燒得發(fā)黑，火苗一跳一跳的。

燈影里，陳素芬被堵在墻角。

她背貼著土墻，兩只手撐在身前，推著面前那個人。

劉老四一只手撐著她頭頂?shù)膲Γ硪恢皇诌氖滞?，正往旁邊擰。

“劉老四！你再不放開，我喊人了！”

“你喊?！眲⒗纤牡穆曇魤旱玫?，嘴角帶著邪笑。

“喊啊，把人喊來，讓人看看你大半夜的勾引生產(chǎn)隊干部?！?br>
陳素芬的臉在燈影里忽明忽暗。

“你放開！”她聲音已經(jīng)啞了，帶著哭腔，“劉老四，你放開，我給你跪下行不行……”

“跪？”劉老四笑了，臉往前湊，“跪哪兒？跪這地上？還是跪……”

話音未落，門哐的一聲被踹開。

**山提著斧子站在門口。

屋里兩個人同時僵住，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差點滅了。

劉老四猛地回頭，“喲嗬！**山？”

他松開陳素芬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隊上的山傻子??！”

他把“山傻子”三個字咬得特別重，一邊說一邊往**山那邊走了一步。

“咋的？傻子睡醒了？餓了？跑你嫂子屋里找奶吃來了？”

陳素芬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攥緊剛剛被微微扯開的衣領，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劉老四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看著**山，那聲音越發(fā)張狂。

“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那娃是個短命鬼，沒福消受，倒是便宜你了。”

他往前又走一步，湊近了，壓低聲音。

“只是不知道你素芬嫂子愿不愿意勻你一口？”

“劉老四，你太過分了……”陳素芬勾起喪子之痛，眼淚再也忍不住，唰唰往下掉。

劉老四更來勁了。

他轉回身，對著陳素芬，故意把聲音抬高：“怎么？還急眼啦！就你們這些富農(nóng)子弟……”

話還沒說完。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