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爸！六百八十七！全縣第一！”
他沒反應(yīng)。
我又喊了一遍。
他站起來，手上全是玉米粒的碎屑。
“多少？”
“六百八十七?！?br>他愣了五秒鐘。
然后他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里。
我聽到他哭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蹲在自家院子里，哭得像個孩子。
我蹲下來，拉他的胳膊。
“爸，你哭啥？”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要是還在，看到這個分數(shù)……”
我媽在我上高一那年走的。胃癌。
家里欠了四萬多塊錢的醫(yī)藥費。
我爸一個人種地，還債，供我念書。
他說過一句話：“念念，咱家就靠你了。你考上大學，爸這輩子就值了。”
現(xiàn)在我考了全縣第一。
他覺得值了。
分數(shù)出來后第三天，我爸做了一件事。
他把家里存的三千斤玉米全賣了。又跟三叔借了兩千塊。
一共湊了一萬一千塊錢。
他用報紙包得整整齊齊，外面套了兩層塑料袋，藏在衣柜最里面。
“這是你的學費。”他對我說，“你別操心錢的事，爸供得起你?！?br>一萬一千塊。
他攢了三年。
然后我們開始等。
等錄取通知書。
七月等。
八月等。
每天我都去村口看郵遞員有沒有來。
沒有。
我打電話問學校。
教務(wù)處的人說：“你的錄取信息學校沒有收到，你再等等?！?br>我又打電話問省招生辦。
打了十幾次，占線，沒人接。
終于有一次接通了。
對方說：“同學，你的檔案顯示已經(jīng)被提走了?！?br>被提走了？
提到哪里了？
“這個我們查不到，你去問你們學校?！?br>我又去了學校。
找到教務(wù)處。
教務(wù)處的老師翻了半天電腦，說：“蘇念，你的檔案確實不在學校了。但學校沒有收到你的錄取通知書?？赡苁恰]遞弄丟了？”
郵遞弄丟了。
我問能不能補。
他們說流程很復(fù)雜，讓我等通知。
這一等，就是一輩子。
九月了。
大學開學了。
我的同學們都走了。
李玉蘭去了省師范大學。
趙東明去了**理工。
連考了四百九十分的張超都去了一個二本。
只有全縣第一名蘇念，哪兒也沒去。
我爸把那包學費從衣柜里拿出來。
一萬一千塊，報紙都沒拆開。
他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抽了一夜的煙。
第二天早上，他對我說：“念念，復(fù)讀一年吧?！?br>我去了學校問復(fù)讀的事。
教務(wù)處說：你的檔案不在了，沒法復(fù)讀。
檔案不在了。
我的高考成績687分，全縣第一。
但我的檔案，消失了。
那一年，我在家待了三個月。
然后，我拿著那一萬一千塊錢里的三百塊，坐上了去**的大巴。
我爸追到村口。
他什么都沒說。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大巴車開走。
后來我才知道，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跟任何人提過我的高考分數(shù)。
村里人問他：“你閨女不是考了第一名嗎？咋沒上大學？”
他說：“沒考上。”
他把687分吞進了肚子里。
他不說。
不是因為他忘了。
是因為他覺得，說出來，是丟人。
是他沒本事。
是他供不起。
3.
我在**的第一份工作，是電子廠的流水線。
每天站十二個小時，往電路板上焊元件。
一個月工資一千四百塊。
扣掉房租和飯錢，剩四百塊。
我寄三百回家。
留一百。
流水線上的女工大多是初中學歷。
她們問我：“蘇念，你高中畢業(yè)的?。磕悄阍趺匆瞾磉@兒？”
我說沒考上大學。
她們不再問了。
在她們眼里，高中畢業(yè)沒考上大學的人，和初中畢業(yè)的人，沒什么區(qū)別。
有一天晚上，宿舍的燈壞了。
我躺在黑暗里，聽到隔壁床的女孩在打電話。
她說：“媽，我今天加班費多了三十塊，我給你寄回去。”
我想起我爸。
我給他打電話。
“爸，你吃飯了沒？”
“吃了。”
“身體咋樣？”
“好著呢。”
沉默了很久。
他說：“念念，你別太累了?！?br>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把臉埋在枕頭里。
在工廠待了兩年，我攢了點錢，開始學電腦。
白天上班，晚上去培訓班。
又過了一年，我從流水線調(diào)到了品控部。
工資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