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糖葫蘆簽子
阿丑來了兩年,我十歲,他大約八歲。
他自己也說不準(zhǔn)生辰。
那年秋天,父親被御史**。
罪名是**軍餉。
**的奏折寫得極詳盡,每一筆賬目,每一個日期,精準(zhǔn)到了令人發(fā)指的地步。
父親在書房摔了茶盞。
"我清清白白做了二十年官,從沒動過軍餉一分一厘!"
哥哥陪他去見了幾位同僚,想找人說話,沒人愿意見。
門房傳話:大人染了風(fēng)寒,不便見客。
一家說風(fēng)寒,兩家說風(fēng)寒,五家都說風(fēng)寒。
京城的風(fēng)寒傳染得真快。
父親寫折子自辯,遞上去石沉大海。
我在后院陪阿丑讀書,他翻《論語》翻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那一頁,忽然問我。
"姐姐,如果一個人騙了你很久,你會怎么辦?"
"什么意思?"
"就是他一直裝成另一個人。"
"那得看他為什么騙我。"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
我當(dāng)時以為他在討論課文。
父親的案子拖了三個月,最后定了罪:**軍餉十二萬兩,革職查辦,限期追繳。
十二萬兩。
我們家全部家當(dāng)賣了也湊不出這個數(shù)。
父親被押進大牢那天,阿丑跪在門口送他。
父親走過他身邊時停了一步。
我記得父親的表情。
不是憤怒,是一種被驗證了的恐懼。
他看著阿丑,嘴唇動了動。
我以為他要再說"眼神不正"那句話。
但他沒有。
他說的是:"昭昭,護好你哥。"
他為什么不說"護好你自己"?
他在怕什么?
這個問題我想了七年。
到我站在河里仰頭看阿丑的時候,答案才砸下來。
父親認出了他。
也許不是認出了他是誰,但認出了他身上帶著的東西。
仇恨。
一個流浪了不知多少年的孩子,身上該有怯懦、麻木、畏縮。
但阿丑沒有。
他乖巧的皮囊底下,有一根繃緊的弦。
那根弦在等。
等我們落到最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