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吳曉正坐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發(fā)呆。他換了一個姿勢，從沙發(fā)上挪到了餐桌邊，這樣他可以看著媽**那碗粥，好像看著那碗粥，媽媽就會回來一樣。，下午的光從窗戶斜**來，正好照在餐桌上。那束光照在媽媽碗的碗沿上，白瓷的碗沿反射出一小圈亮光，像一枚戒指。吳曉盯著那圈亮光看了一會兒，然后把目光移到窗外。，灰色的墻，墻上有一排排的空調(diào)外機，有的轉(zhuǎn)著，有的不轉(zhuǎn)。轉(zhuǎn)的那些發(fā)出嗡嗡的聲音，和冰箱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像一群蜜蜂在他腦子里開會。窗戶的玻璃上有一層灰，灰上面有雨點打過的痕跡，一點一點的，像星星。，上半身趴在窗臺上，下巴擱在手臂上，往外看。。，巷子兩邊停著電動車和自行車。電動車上落了一層灰，坐墊上還有幾片枯樹葉。一只貓從巷口走過來，**的，瘦瘦的，走幾步停一下，走幾步停一下，東聞聞西嗅嗅，像是在找什么東西。它走到一棟樓門口，蹲下來，舔了舔前爪，然后站起來走了，走的時候尾巴翹得很高，一晃一晃的。，直到它的尾巴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柏堌堃灿袐寢寙?？”他小聲地自言自語。沒有人回答他。，看著那束光在廚房的地板上移動。光的長方形從門口移到了冰箱前面，從冰箱前面移到了灶臺下面。灶臺下面放著一桶油，油桶的蓋子被光照著，亮亮的，像一只眼睛。。一個鍋，鍋蓋蓋著，鍋里有剩下的粥。一個水壺，白色的，壺嘴朝著左邊。一瓶醬油，一瓶醋，一罐鹽，一罐糖。糖罐是媽媽專門放在那里的，因為他喜歡吃糖，每天都要吃一顆，媽媽怕他拿不到，就放在灶臺的角落里，他踮起腳尖能夠到。，伸手夠到了糖罐。罐子是陶瓷的，白色的，上面畫了一顆紅色的草莓。他擰開蓋子，里面還有半罐白糖。他用手指捏了一小撮，放進(jìn)嘴里。白糖在舌頭上化開，甜絲絲的，甜得他瞇起了眼睛。，把糖罐放回原處。，剩下一股淡淡的、說不出來的味道。不是苦，不是酸，就是什么都沒有了。就像那碗粥，喝完了，碗空了，什么都沒有了。，走到客廳，又看了一眼鐘。，長針在六。十一點半。
從早上到現(xiàn)在，他在窗邊和門口之間來回走了很多遍。數(shù)不清多少遍了。每走一遍，他就覺得那個“媽媽怎么還不回來”的念頭變大一點點。起初是一個小石子，后來變成拳頭，后來變成一顆球，后來變成一個大大的、沉沉的、壓在胸口上的東西。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覺得那個東西就在手心里面，硬硬的，圓圓的，推不動，挪不開。
他坐在沙發(fā)扶手上，兩只腳蹬著茶幾的腿，用力地蹬，好像把那個東西從胸口的正中間蹬到旁邊去。茶幾腿在地上吱吱地響，響了幾聲之后，“咔”的一下，茶幾的一條腿歪了。茶幾上放著的遙控器滑下來，掉在地板上，電池蓋摔開了，兩節(jié)電池滾出來，一個滾到沙發(fā)底下，一個滾到墻角。
吳曉嚇了一下。他趴下來，把手伸進(jìn)沙發(fā)底下摸索。里面有很多灰，手背蹭到沙發(fā)布上，麻布料的，糙糙的。他摸到了電池，圓圓的，涼涼的，抓出來一看，是那個滾進(jìn)去的。墻角那個他也撿回來了。他把電池裝回遙控器里，蓋上蓋子，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
茶幾歪了。他蹲下來看了看，是一只腳上的螺絲松了。他用手?jǐn)Q了擰螺絲，擰不動。他又?jǐn)Q了擰，還是擰不動。他放棄了。
他把茶幾推到墻角靠著墻，這樣它就不會晃了。
地板上有電池滾過留下的兩道細(xì)細(xì)的灰塵痕跡，他用手掌擦了擦，擦掉了。
肚子又叫了。這次叫得很大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像有一面鼓被敲了一下。吳曉摸著肚子，想著要不要再去喝一碗涼粥。他走到廚房，看了看鍋里的粥。粥的表面那層皮已經(jīng)厚得像一張烙餅了，他用勺子戳破它，舀了半碗。粥已經(jīng)不像是粥了，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半碗米湯，淡得像白水。他喝了那半碗米湯，舔了舔嘴唇，什么都沒有。
他把廚房里的柜子翻了翻。柜子最上面一層放著幾包方便面，他夠不到。下面一層放著一些罐頭，有午餐肉，有***，還有一罐橘子的水果罐頭。他想吃那個水果罐頭的橘子，甜甜的，軟軟的，像一小瓣一小瓣的太陽。但他不會開罐頭。罐頭蓋子是需要用開瓶器才能打開的，媽媽用過開瓶器給他開過罐頭。他試著用手摳了一下蓋子邊上的拉環(huán)，拉環(huán)很小，他的手指塞不進(jìn)去。
他把罐頭放回柜子里。
冰箱里還是那幾樣?xùn)|西。他拿了一顆雞蛋，放在手心里，雞蛋涼涼的，光滑的，像一塊扁扁的石頭。他不能生吃雞蛋，媽媽說過生雞蛋有細(xì)菌，吃了會肚子疼。他把雞蛋放回去。
他站在廚房中間，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cè)，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想媽媽。
從骨頭里往外想的那種想。像有一只手伸進(jìn)了他的胸口，攥住了他的心臟，用力地捏，用力地捏，捏得他整個人縮了起來。他蹲下來，蹲在廚房的地上，兩只手抱住膝蓋，把臉埋在膝蓋之間。
地面很涼，涼意透過睡褲滲到膝蓋骨里。消毒水的味道從地磚的縫隙里散發(fā)出來，那是昨天媽媽拖地的時候用的消毒水。昨天媽媽拖了地，拖了所有的房間，連床底下都拖了。她說要把家里弄得干干凈凈的，給吳曉過生日。
昨天媽媽還在。
今天媽媽不在了。
不是不在了。是去買蛋糕了。會回來的。
他在心里把這句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說得多了，這句話就像一顆糖一樣被含化了，變成了一團(tuán)甜膩膩的、說不出到底是什么味道的東西，黏在嘴巴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蹲在廚房的地上，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他站起來，腿一軟，扶住了灶臺。灶臺的邊沿是白色的瓷磚，涼涼的，硬硬的。
窗外的太陽又偏了一點。光從灶臺移到了地上，在地上畫了一個不規(guī)則的四邊形，亮亮的，暖暖的。
吳曉走進(jìn)那束光里，站在那里。他抬著頭，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空是藍(lán)色的，很淡很淡的藍(lán)，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褲。有幾朵云，很薄很薄，像被撕碎的棉花糖，粘在藍(lán)紙上，風(fēng)吹不動。
他很小的時候，問過媽媽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他問：云有媽媽嗎？
媽媽說：云沒有媽媽，云是從水里變出來的。
他又問：那水有媽媽嗎？
媽媽說：水沒有媽媽，水一直在那里，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
他又問：那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媽媽是誰？
媽媽被問住了，想了很久，然后說：那是大自然媽媽。
吳曉覺得大自然媽媽一定很大很大，大到比所有的墻都大，大到比安全區(qū)還大，大到比天還大。大自然媽媽應(yīng)該能看到所有的人，看到媽媽在蛋糕店排隊，看到他在家里等。
大自然媽媽應(yīng)該會幫他把媽媽帶回來的。
他對著窗外的那片天空，在心里說了一句：大自然媽媽，讓媽媽快點回來。
天地沒有回答。
云還是那些云。
光還是那束光。
吳曉站在那束光里，一直站到那束光移到了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