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離婚協(xié)議簽了
沈肆把離婚協(xié)議甩到我面前的時候，手指上還沾著宋清晚的眼淚。
應該是剛替她擦過，指腹上濕漉漉的，在打印紙的邊緣洇開一小片水漬。我看了一眼那片水漬，又看了一眼他的臉?？蛷d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從側面打過來，把他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下頜線繃得像一把刀。
還是那么好看。三年了，我每次看見這張臉，心跳都會漏半拍，像一種條件反射，刻進骨頭里的那種?？山裉鞗]有。今天我的心跳四平八穩(wěn)，像是某個開關終于被擰上了，咔嗒一聲，世界安靜了。
“簽了?！?br>他把協(xié)議往前推了推，袖口的金屬扣折射出一道冷光。語氣隨意得像在交代一樁小生意，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跪在他面前搖尾乞憐三年的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個占了工位太久的實習生。
“清晚需要這個位置，”他說，“你占得夠久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聽著。窗外的夕陽正在往下沉，那種橘紅色濃得像打翻的橘子汽水，潑了半邊天。沈肆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從茶幾一直拖到我腳邊。我低頭看著那道影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從前我連這道影子都舍不得踩。拖地的時候繞著它走，路過的時候跳過去，好像踩到了就褻瀆了什么神圣的東西。他不是不知道。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我拿起那份協(xié)議，從頭翻到尾。紙張在指尖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像秋天的落葉被踩碎。條款倒是寫得公道，房子歸我，車歸我，還有一筆不算小的補償金。八位數(shù)，在離婚協(xié)議里算體面了。
可見他和律師反復商量過。迫不及待到連討價還價都省了。
“好?！?br>我把協(xié)議翻到最后一頁，伸手去夠茶幾上的筆。那支筆是我買的，去年在商場一樓的小店里挑的，磨砂黑的筆身，上面刻了一個“念”字。我當時買了兩支，一支給他，一支留給自己。他的那支早就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我的這支還在這里。
沈肆明顯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為我會鬧。會哭。會像以前無數(shù)次那樣，紅著眼眶拽住他的袖口，聲音發(fā)抖地問他“為什么”。他連應付我的那套流程都準備好了——先冷臉，再沉默，最后甩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掉。
這套流程他用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完。他今天把眉頭都預先擰好了，卻發(fā)現(xiàn)我沒按劇本演。
“你……”他頓了頓，好像在措辭，“沒有什么要說的？”
我沒理他。筆尖落在紙上，“許”字的第一筆剛寫下去。
“姐姐！”
那個聲音從玄關飄過來，軟綿綿的，帶著哭腔，像一根泡了水的面條。宋清晚踩著細高跟小跑了進來，噠噠噠的，每一步都踩在我神經(jīng)上。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在膝蓋上方晃來晃去，露出一截白得發(fā)光的小腿。頭發(fā)散在肩上，發(fā)尾微卷，臉上化了淡妝，腮紅打得恰到好處，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剛摘下來的梔子花。
她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那顆淚珠掛得真是太巧妙了，既不滾下來，也不散開，就那么懸在睫毛尖上，像一顆鑲上去的水鉆。
“姐姐你別怪阿肆，都是我的錯，你要怪就怪我吧！”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掐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剛好讓我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墨痕，又抬頭看她。
她眼睛里全是歉意，楚楚可憐的，像一只受了傷的小鹿。如果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我大概也會被這張臉騙過去?？上姨懒恕Ｈ炅?，我比沈肆更了解這個女人。
“姐姐，你別簽了，”她哽咽著，轉頭看向沈肆，睫毛上的淚珠終于滾了下來，恰到好處地滑過臉頰，“阿肆，我不要這個位置了，你別為難姐姐。”
沈肆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宋清晚扯到身后，那力道出奇地大，連帶著把我的手也甩開了。我懸在半空的手還握著筆，筆尖在紙上又拖出一道墨痕，這次的更深。
“許念，你有什么沖我來，別拿清晚撒氣。”
他低頭看著我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從眼睛里到嗓子眼里全是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