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頓，該用小手擦眼淚的時候，一定是用手背，不是手心。
手背擦淚顯得更無助。
這是我十歲時自己琢磨出來的。
人散了之后，她坐在沙發(fā)上看動畫片。
遙控器攥在手里，音量調(diào)得很大。
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站在她房間門口。
上輩子這間房我住了十年，每一個角落我都記得。
床底下有個暗格，是我自己拿美工刀劃開的地板膠，用來藏東西。
我蹲下來，伸手往床底摸。
暗格還在。
摸到了一個鐵皮文具盒。
打開。
里面有四百二十塊錢。三張一百，六張二十。
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不是小曼的筆跡。
"下周三老地方，把錢帶來，帶不來就別來了?！锔?
猴哥。
這個名字像一根**進(jìn)了我的記憶。
上輩子我十歲到十二歲，跟著一個叫孫浩的半大小子混。
他比我大五歲，初中輟學(xué)，整天在小區(qū)周邊轉(zhuǎn)悠，所有孩子都叫他猴哥。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哭要分場合，在外人面前哭最有用。
第二件事：大人最怕丟臉，你越鬧，他們越怕，越給你錢讓你閉嘴。
第三件事：別的小孩不懂，你比他們聰明，你跟我混，我教你怎么活。
十歲的我覺得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人。
十歲的我不知道，他從我身上抽走了一半。
那四百二十塊錢，至少有兩百是他的。
鐵皮盒的夾層里還有別的東西。
一個小本子。
翻開第一頁，是小曼的字，寫得很認(rèn)真，一筆一畫。
"3月5日。跟猴哥說了，媽不給買手機(jī)。猴哥說，先在胳膊上弄點(diǎn)傷，再讓鄰居看到。"
"3月7日。劉嬸信了。她說要幫我打電話給婦聯(lián)。猴哥說先別急，再攢幾次證據(jù)。"
"3月12日。在學(xué)校寫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媽媽》。寫的是媽媽打我。何老師看完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是不是真的。我哭了。何老師也哭了。"
"3月15日。猴哥教我用他的****了一個賬號。他幫我發(fā)帖子，發(fā)的是：救救我，我媽天天打我，我好怕。他說等評論多了就截圖，以后有用。"
我翻到最后一頁。
"3月28日。計劃表。第一步，讓所有鄰居都知道媽打我。第二步，讓學(xué)校知道。第三步，讓民政局來人。**步，跟爸爸聯(lián)系，讓爸爸來接我。猴哥說爸爸那邊有錢，到了爸爸那邊日子好過。每一步完成給猴哥一百。"
我把本子合上了。
每一步都精確到日期，每一步的執(zhí)行人、配合人、預(yù)期結(jié)果，清清楚楚。
而那個被標(biāo)注為目標(biāo)的人，變成了我。
不是**上的**。
是社會性的。
讓所有人相信她是個壞母親。
讓所有人站在女兒這邊。
讓她被孤立、被唾棄、被剝奪最后一點(diǎn)活下去的理由。
上輩子，我都成功了。
最后一步也成功了，秦芳跳了樓。
而我——周小曼——在葬禮上哭得最大聲，被所有人心疼，被送到了爸爸那邊。
然后發(fā)現(xiàn)爸爸那邊也不好過。
后來的事，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現(xiàn)在手里拿著這個本子。
"你翻我東西了？"
聲音從身后傳來。
小曼站在門口。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本子上。
"那是我的日記，老師說每個人都應(yīng)該有隱私，你偷看**記，犯法的。"
"小曼，猴哥讓你給他錢？"
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誰是猴哥？我不認(rèn)識。"
"孫浩，住在東區(qū)六號樓的孫浩。"
她眨了一下眼睛。
"媽你在說什么？我真的不認(rèn)識，那個本子是我編的故事，語文老師讓寫的。"
說謊這么流暢，簡直不像十歲的孩子。
她走過來，伸手要拿本子。
我沒給。
她沒有搶。
而是退后一步，仰頭看我，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淚。
"媽，你翻我的東西，你還不讓我拿回來。你是不是又要打我了？"
她的聲音開始變大。
越來越大。
"劉嬸——我媽又要打我了——"
我把本子塞進(jìn)褲兜里。
"你喊吧。"
她愣了一下。
然后喊得更大聲了。
"劉嬸！救命！"
門鈴真的響了。
劉嬸氣喘吁吁地出現(xiàn)在門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
"又怎么了！"
小曼撲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