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偶遇白月光------------------------------------------，張揚幾乎把所有課余時間都泡在了圖書館機房里。他沒再去碰那套模擬交易系統(tǒng)，而是用機房那臺老舊的臺式機一臺一臺地翻看A股所有可交易標(biāo)的的基本面數(shù)據(jù)。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他前世看過無數(shù)遍，但現(xiàn)在再看一遍，每一條確認都像是在給腦子里的那張時間軸蓋章——沒錯，這個邏輯還在，這個時間窗口還沒關(guān)上，這筆錢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等他去撿。，氣溫開始一點點往上爬。梧桐樹的芽苞從米粒大變成了綠豆大，遠看已經(jīng)能看出一點模糊的綠意。中午的陽光照在身上有了一點暖意，食堂門口排隊的人比冬天多了，有人端著飯盆站在太陽底下吃，一邊吃一邊和旁邊的人聊天。。。是他端著一份三塊錢的土豆絲蓋飯找座位的時候，一個人影從排隊的人群里走出來，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粥和兩個小籠包，腳步很輕，像是怕粥灑出來。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上戴著的那根銀色細鏈子。食堂窗口的熱氣從她身后飄過來，模糊了她的輪廓。她端著托盤從熱氣里走出來的時候，陽光從食堂側(cè)門斜斜地照進來，打在她半張側(cè)臉上，把睫毛的陰影投在下眼瞼上，像兩道淺淡的墨痕。。。金融三班的課代表，普通工薪家庭，專業(yè)課成績常年前三，但從不張揚，不和男生走得太近，不和女生搶風(fēng)頭。她的名字在班上被提及的時候，通常是因為“課代表收作業(yè)了”或者“課代表發(fā)了復(fù)習(xí)資料”。前世，張揚對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這個層面——一個安靜的、盡責(zé)的、沒什么存在感的女生。直到很多年后他才聽說，她是第一個在背后幫他說過話的人。，班里評優(yōu)秀畢業(yè)生，有人拿張揚掛過科的事在背后甩閑話，說他靠模擬盤出名是運氣好，正兒八經(jīng)的獎學(xué)金一次都沒拿過，憑什么評優(yōu)秀。何婧當(dāng)時坐在隔壁桌，聽見了，放下手里的筆，說了一句：“你們說他運氣好？你們自己去看他寫的研報，每一個邏輯拆得明明白白。運氣能拆出產(chǎn)業(yè)鏈上中下游嗎？”她說完就繼續(xù)低頭填畢業(yè)生登記表，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爭辯的事實。，張揚是畢業(yè)后第三年才從陳川嘴里聽到的。那時候何婧已經(jīng)回了老家，在一家小券商做**風(fēng)控，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過得平淡安穩(wěn)。張揚想過找機會謝謝她，但每次想起這件事的時候，不是被跨國會議打斷，就是被時差攔在電話的另一頭。謝字含在嘴里，含了好幾年也沒說出口。，何婧端著托盤從對面走過來。她的臉和二十年后臉書頭像上那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女人重疊在一起——年輕的、還沒有被生活磨損過的素顏，眼神干凈，嘴唇因為天氣干燥微微抿著。她從托盤里拿起粥碗放到桌上，動作很輕很穩(wěn)。張揚本來沒打算叫她，但她的眼睛轉(zhuǎn)過來的時候正好和他對上。她愣了一下，然后認出了他，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客氣到虛假的社交微笑，而是那種在菜市場碰到老鄰居時的自然笑意。“張揚？你也這個點才吃飯？剛從機房出來?！睆垞P把飯盆放在隔壁桌上，拉出椅子坐下，和她隔了一條過道。，把小籠包往旁邊挪了挪，像是怕被過道上的人碰到托盤?！皺C房？你在機房干什么？查資料？看股票?！?，抬眼看他。她的睫毛不算很長，但很密，抬眼看人的時候會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澳氵€在看股票？我聽陳川說你報名了模擬盤大賽?！彼D了頓，低頭攪了一下粥，熱氣升起來糊了她的眼鏡片，她拿下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是怎么分析的？上次研報寫了那么多頁，排版比****還整齊。****的人都在傳，說金融三班的張揚瘋了，大三不好好準(zhǔn)備畢業(yè)設(shè)計，天天泡在打印店印股票研報。不是瘋了。”張揚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了兩下，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是要準(zhǔn)備好每一顆**?！?br>何婧沒接話。她把粥碗捧起來喝了一小口，嘴唇沾了一點粥湯，拿紙巾擦了擦，然后把紙巾疊好放在托盤角落。她做這一系列動作的時候有種很自然的從容——不是故作優(yōu)雅，而是常年養(yǎng)成的整潔習(xí)慣。
“你那個研報，”她放下勺子，猶豫了一下，像是要說什么重要的事，“華藥集團，真的能漲？”
張揚放下筷子看著她：“你買了？”
何婧的臉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紅。她低下頭，用勺子在粥里輕輕攪了兩圈，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diào)：“我還沒買?！彼f，“我怕虧了。我媽給的錢，不是讓我炒股的。她要是知道我拿去炒股，會氣死的?！?br>“那就別買?！睆垞P說。
何婧抬起頭看他。她大概以為張揚會勸她，會再重復(fù)一遍自己的判斷，會用那些讓她半懂不懂的專業(yè)名詞來說服她。但張揚沒有。他在這個賣點上的克制讓她有些意外。她不知道的是，張揚在華爾街見過太多人——太多人是被恐懼和貪欲推著走的，他們不敢買的時候焦慮，買完之后也焦慮，賺了睡不著覺，虧了更睡不著覺。這種人不適合做投資。何婧說得對，**媽給的錢不是讓她炒股的，那是她家里辛辛苦苦攢下來的生活費。她不能虧，她虧不起。
但張揚不說這些。他只是把那句話放在那里——“那就別買”——然后繼續(xù)吃自己的飯。
何婧沉默了一會兒。食堂里的人聲嘈雜起來，又有人在喊“再加辣”，排隊的隊伍越來越短，大師傅開始收空盤子。她忽然開口，語氣認真：“那如果是你自己呢？你自己有錢嗎？你買嗎？”
張揚放下筷子，端起免費蛋花湯喝了一口。湯很薄，蛋花稀得幾乎看不見，鹽放得極少，喝下去只比白**了一點若有若無的咸味。他放下碗，說：“我會。每一分能動的錢，我都會?！?br>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何婧。他的目光越過食堂的窗口，落在窗外那排梧桐樹上。芽苞已經(jīng)裂開了幾道縫，能看見里面蜷縮著的嫩葉尖。明天或者后天，第一片葉子就會展開，然后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瘋狂吸取陽光和雨水，用無人察覺的速度把自己撐成一**濃綠。
何婧看著他的側(cè)臉，看了幾秒。他的手搭在桌沿，手指修長，指節(jié)分明，指甲邊緣被咬得參差不齊。她忽然說：“那我就買。你用多少，我用一半。”
張揚轉(zhuǎn)過頭看她。窗外又有一陣風(fēng)吹進來，吹動何婧額前幾縷沒扎進去的碎發(fā)，輕輕拂過她的眉毛。食堂里的日光燈微微閃了一下，然后又恢復(fù)明亮。旁邊桌有人在收碗，筷子掉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這所有細碎的時刻之間，何婧的眼睛一直看著他，沒有躲閃。她的瞳仁很干凈，不是那種什么都不怕的干凈，是那種明明在害怕但還是要往里走的干凈。這種干凈，和許嘉峰把***放在他桌上時的義無反顧是一樣的質(zhì)地。和在華爾街那些拿著錢試探他、計算他、等著看他翻車的投資人們完全不一樣。
張揚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碗里涼掉的土豆絲。
“多少是你的事。”他說，“不要冒你冒不起的險?！?br>何婧點了點頭。她把最后一個小籠包吃完，把碗筷摞好放在托盤上，站起來的時候補了一句：“張揚，你變了好多。之前你好像不太愛說話，也不參加活動，上課一直坐在后排，我們當(dāng)了三年同學(xué)我都不知道你會寫研報?！彼f到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現(xiàn)在你——說不上來。反正和你聊天，不太像在跟同齡人聊天。像在跟一個見過很多世面的人聊天?！?br>她說完端著托盤往回收區(qū)走去。淺藍色的毛衣背影在食堂灰撲撲的色調(diào)里顯得格外柔軟。她走路的姿勢很端正，肩膀沒有駝，腳步不快不慢，托盤端得四平八穩(wěn)。走到回收區(qū)把托盤放好，碗筷分類倒干凈，整整齊齊地摞在架子上，然后推開門走了出去。陽光從打開的門縫里擠進來，在地上切出一條明亮的線，然后隨著門的關(guān)閉慢慢收窄，最后只剩一個窄窄的光斑。
張揚在原位坐了一會兒，把最后一口飯吃完，擱下筷子。他看著桌上何婧那只被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巾，紙巾上沾著一點點粥湯和口紅印，疊法很講究。他伸出手，把那張紙巾拿起來看了兩秒，然后放進了自己上衣口袋里。
他在心里默默把她排進時間軸里——何婧這條線，不用刻意推進。她會自己走過來，用她自己的節(jié)奏。而他需要做的，只是在她走過來的時候，不要讓她跌倒。
下午五點，張揚去金融系辦公室交報名表。
走廊里飄著一股復(fù)印機碳粉的味道，公告欄上貼滿了考研輔導(dǎo)班、留學(xué)中介和***培訓(xùn)機構(gòu)的海報，紅底黃字，一張疊著一張，邊角沒貼牢的在風(fēng)里嘩嘩響。角落里貼著一張去年模擬盤大賽的獲獎?wù)掌?，幾個學(xué)長站在頒獎臺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手里舉著證書，白底金字，邊框已經(jīng)褪色發(fā)黃。
金融系辦公室的門開著，馬磊正坐在靠門口的桌子后面整理一摞報名表。他把每一張表按學(xué)號順序排列，用回形針別在一起，動作不緊不慢，像流水線上的熟練工。他看到張揚進來，推了推眼鏡，從座位上站起來。
“正好。我還在想你會不會拖到明天。”馬磊接過張揚的報名表，掃了一眼，用手指按下折角，“賴偉杰上午就交了。他交的時候還問了一句——‘那個張揚交了嗎’——我說還沒，他笑了笑就走了。”
“他笑什么？”
馬磊推了推眼鏡：“他沒說。但**給學(xué)院贊助了大賽的部分費用，這件事你最好知道一下。我只是跟你說一下，不是讓你多心。”他把張揚的報名表**那摞表格里，用手指把邊緣對齊，然后用一個燕尾夾夾好，“報名一共八十幾個人。初賽是系統(tǒng)自動排名，復(fù)賽進前十的選手要提交一份投資策略答辯，評委會打分。賴偉杰的表上寫他的投資理念是‘趨勢投資’，說得很寬泛。黃博文寫了整整一頁。你的就寫了一個詞——‘確定性’?！彼畛鲞@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嘲笑的意思，是好奇。
“確定性就夠了?！睆垞P說。
馬磊看了他一眼：“你這個人確實變了。之前你填這種表格，恨不得把所有知道的專業(yè)名詞都往上堆，生怕別人覺得你不專業(yè)?！?br>“現(xiàn)在不會了。”
他沒再多說什么，把報名表交了就轉(zhuǎn)身離開。馬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推了推眼鏡，坐下來把那摞報名表整理好放進檔案袋里。檔案袋是牛皮紙的，正面用馬克筆寫著“第三屆模擬盤大賽報名表”，最后一筆收得倉促，墨水洇出了一小塊不太規(guī)則的墨漬。
推門出去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已經(jīng)有點斜了，把教學(xué)樓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鋪到操場跑道的邊緣。張揚走過那排展示欄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了一瞬——他在櫥窗的玻璃反射里看到了自己的臉。年輕的、目光篤定的、嘴角線條比真實年齡硬朗太多的自己的臉。
和前世在華爾街開會時那個把頭靠在辦公室落地窗上看紐約天際線的中年男人，完全不一樣。
那家伙的眼里是疲憊。而這人眼里，是火。
他收回目光，繼續(xù)走回宿舍。經(jīng)過食堂門口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擦肩而過——賴偉杰正和孫浩、方強從食堂里出來，手里又端著一杯星巴克。大老遠從市區(qū)讓人帶回來的，杯壁上的水珠還沒干，順著他手指的縫隙往下滑。他看到張揚，腳步頓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兩米，肩膀差一點就要蹭上。賴偉杰沒有像之前那樣出聲嘲諷，也沒打招呼，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后端著咖啡繼續(xù)朝前走。他身后的孫浩倒是看了張揚一眼，眼神里有一種想看熱鬧又被主人制止了的遺憾。
張揚也沒有說話。兩人擦肩的時候，食堂門口有人端著飯走出來，差點和賴偉杰撞上，咖啡在杯子里晃了一下，賴偉杰皺了皺眉，把杯子往身側(cè)收了收。然后他們就各自走遠，沿著鋪滿碎石子路的兩端，一前一后，像是兩顆被排斥在同一磁場同一極的鐵屑。只有風(fēng)從兩個人肩頭平行吹過，把地上幾片枯葉推到排水溝邊緣，卡在那里不動了。
回到宿舍，許嘉峰正坐在床邊看書，陳川歪在床上數(shù)硬幣。王六的上鋪簾子拉上了，但從簾子縫里能看到筆記本屏幕的光在閃。張揚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在“確定性”三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后又寫下兩個字——“耐心”。第一顆棋子已經(jīng)擺上棋盤——何婧會用一半的積蓄跟她賭，馬磊已經(jīng)確認了名單，賴偉杰的贊助會在比賽里變成某種干擾，這些都是已知變量。現(xiàn)在他需要的不是更多信息，而是等。等流感疫情被媒體大規(guī)模報道的那一天，等華藥集團的股價從兩塊多漲到更高，等報名表上那個寫滿確定性的空位被他的實盤賬戶填滿。
那才是他真正登上舞臺的倒計時。
他合上筆記本，閉目養(yǎng)神了一會兒。耳邊是風(fēng)穿過梧桐枝的聲音，陳川數(shù)硬幣數(shù)亂了的抱怨聲，王六敲鍵盤偶爾打錯一個鍵時不滿的嘖嘖聲，以及許嘉峰背書時輕微的呼吸節(jié)奏。所有聲音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其具體又極其脆弱的東西——一間被夕陽染成橘色的破宿舍，里面裝著四顆年輕的心。它們的跳動節(jié)拍還趕不上華爾街的秒針，但正在努力對齊時間軸的第一格。
2009年3月16日。
模擬盤大賽，倒計時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