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我被渴醒了。
顧行遠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像這個家里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摸黑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十一月的地板涼得像一塊冰，涼意從腳底往上躥，一直躥到心口。
經(jīng)過客廳的時候，我看見餐桌上有東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張A4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顧行遠的筆跡，工整得像打印出來的。
我拿起來，借著窗外路燈的光，一行行看下去。
“九月份：電費187.6元，水費56.3元，燃氣費42元，物業(yè)費1,800元，網(wǎng)費100元，日常采購2,341.7元?！?br>“念安應(yīng)承擔：2,263.8元?！?br>“顧行遠應(yīng)承擔：2,263.8元。”
每一筆，都精確到小數(shù)點后一位。
往下翻，十月份的也有了，連我孕檢的出租車費都列在上面——“10月8日，孕檢往返打車，62元，各承擔31元?！?br>我懷的是他的孩子。
去醫(yī)院檢查他的孩子，打車費，他要跟我AA。
手有點發(fā)抖，不是因為冷。
我把紙放回桌上，去廚房倒了杯水，溫水順著喉嚨流下去，一點溫度都感覺不到。
站在廚房里，我突然想起上個月的事。
我爸從老家寄了一箱柿子過來，自家樹上摘的，二十多斤，快遞費花了四十八塊。
顧行遠拆箱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這么沉一箱，光快遞費就夠在超市買兩斤了，讓爸別寄了，不劃算?！?br>我當時笑著說，爸的心意，哪能用劃算不劃算來衡量。
現(xiàn)在想想，他不是隨口說說。
他是真的在算。
每一筆，每一分，都在算。
我端著水杯回到臥室，沒有**，站在門口看了顧行遠一會兒。
他睡得很安穩(wěn)，側(cè)躺著，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呼吸聲平穩(wěn)得像節(jié)拍器。
那張分賬表就放在客廳的桌上，大大方方，連藏都沒藏。
也許在他看來，這沒什么好藏的。
夫妻之間，AA制，賬目清楚，天經(jīng)地義。
我退出臥室，坐到沙發(fā)上，掏出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我點開和**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媽，柿子收到了，很甜，替我謝謝爸?！?br>消息發(fā)出去，不到三十秒，媽就回了。
“快遞還沒到呢，顯示明天才派送，你怎么就收到了？”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就是想提前謝謝爸，想著他的心意?！?br>我想了半天，只想出這么一句，發(fā)了過去。
媽發(fā)來一個微笑的表情，緊接著是一段語音。
我把手機貼在耳邊，音量調(diào)到最小。
**聲音壓得很低，大概怕吵醒我爸。
“念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跟媽說，是不是顧行遠欺負你了？”
鼻子一酸，眼眶熱了。
我沒回。
不知道怎么回。
不知道怎么告訴她，她女兒的婚姻，已經(jīng)爛了。
過了一會兒，媽又發(fā)來一條文字消息。
“念安，不管出什么事，家里的門永遠給你開著，爸媽永遠在，想回來就回來，爸媽養(yǎng)你?！?br>我把手機扣在胸口，屏幕的光透過睡衣，在鎖骨下面印出一小片光。
那片光是溫的。
像小時候做噩夢，媽用手心捂著我的額頭，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
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
我咬住嘴唇，不敢出聲，怕被臥室里的人聽見。
眼淚流進耳朵里，濕的，*的，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我肚子里的孩子動了一下。
很輕，像一條小魚翻了個身。
四個月了，第一次有這么明顯的胎動。
我一只手按在肚子上，一只手捂著嘴，在沙發(fā)上無聲地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眼睛腫得睜不開，再也擠不出一滴眼淚。
我站起來，走到餐桌旁，又拿起那張分賬表。
紙很輕，A4的標準克重，可是拿在手里，沉得像鉛。
走到陽臺，推開玻璃門，十一月的夜風灌進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靠在欄桿上，看著下面的馬路。
凌晨三點的城市，零星的燈火，偶爾一輛出租車駛過，車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劃出兩道光。
這個城市有幾百萬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