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瀕死那天，京城下了好大的雪。
庶妹沈昭雪跪在佛堂里，替我祈福。
產(chǎn)婆說胎位不正，要人去請?zhí)t(yī)。主母周氏攔在院門口，說大雪封路，等雪停了再說。
雪下了整整一夜。
我流了一夜的血。
最后聽見的聲音，是院里丫鬟的哭聲，和周氏不耐煩的一句：“死就死了，哭什么喪?！?br>然后是庶妹的聲音，隔著幾重院墻，隱約傳來。
她在念經(jīng)。
替我念經(jīng)。
我想喊她。昭雪，別念了，去請大夫。
可我張不開嘴。
意識沉入黑暗前，我最后一個念頭是——
如果重來一次，我再也不要做什么賢良淑德的正妻。
我要做惡人。
親手把她們一個個，送進地獄。
再睜眼。
滿目紅綢。
龍鳳花燭燒得正旺，喜字貼在窗上。
我坐在花轎里，外面是喜婆扯著嗓子的唱賀聲：“新郎官踢轎門——”
一只腳踢在轎門上。
不重，敷衍得很。
我知道這是誰。
顧長舟。
我前世的夫君，禮部侍郎，京城公認的溫潤君子。
也是那個在我難產(chǎn)時，守在書房里“不忍聽聞”的人。
轎簾掀開，他站在雪地里，一身紅衣，笑得溫和。
我看著他。
他不躲的。前世我也是這樣看著他，滿心歡喜，以為嫁了良人。
“娘子。”他伸出手。
我盯著那只手。
就是這只手，在我死后第三日，扶著周氏的侄女進了門。
“娘子？”顧長舟又喚了一聲。
我慢慢把手放進他掌心。
涼的。
和外面的雪一樣涼。
2
拜堂。
入洞房。
一切和前世一模一樣。
顧長舟掀了蓋頭，喝了合巹酒，溫和地說：“娘子稍候，我去前院陪客，去去就回?！?br>前世我說的是“夫君慢走”。
然后等了一整夜。
這一世我沒說話。
他愣了一下，大約是覺得新娘子害羞，笑著走了。
門關(guān)上。
我扯下蓋頭。
陪嫁丫鬟翠微端了熱水進來：“小姐，奴婢給您卸妝——”
“不卸?！蔽艺酒鹕?，“去把陪嫁的人都叫來。”
翠微愣了愣，轉(zhuǎn)身出去。
片刻后，廊下站了二十多個人。陪嫁婆子四個，丫鬟八個，護衛(wèi)十個。
都是母親從我外祖家挑來的人。外祖是軍戶出身，家里養(yǎng)出來的下人，個個能打。
前世我怕顧家覺得我粗鄙，把這些人都打發(fā)去了莊子上。
結(jié)果我難產(chǎn)那夜，身邊只剩翠微一個，連個闖門的人都湊不出來。
“都聽好了?！蔽艺驹谂_階上，攏著大紅嫁衣，“從今日起，正院的規(guī)矩我來定。”
“第一，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正院。顧家的人不行，姑爺也不行?！?br>“第二，入夜后留四個護衛(wèi)輪值，有人硬闖，打出去?！?br>眾人面面相覷。
陪嫁婆子周嬤嬤遲疑道：“小姐，這會不會太……”
“太什么？”
“太不給顧家面子了?！?br>我笑了一聲。
前世我給了他們四年面子。
換來的是雪夜難產(chǎn)，血盡而亡。
“面子是掙來的，不是給出來的?！蔽铱粗?，“照我說的做?！?br>眾人領(lǐng)命散去。
翠微關(guān)了門，小聲道：“小姐，奴婢斗膽問一句——您是不是在怕什么？”
我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十七歲的臉，眉目間全是少女的青澀。
可那雙眼里的東西，不是十七歲該有的。
“怕？”我拔下發(fā)間的金簪，握在手里，“翠微，你家小姐這輩子，不會再怕任何人了?！?br>前院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
顧長舟在敬酒。
周氏在應酬女眷。
我那個庶妹，此刻大概還跪在佛堂里，替我的婚事祈福。
她是整個顧家唯一真心待我好的人。
可前世我聽了周氏的挑撥，覺得庶妹親近我是有所圖謀，漸漸疏遠了她。
后來她被周氏許給一個五十歲的鰥夫做填房，出嫁那天，她站在花轎前回頭看我。
眼神里沒有怨懟，只是遺憾。
像是在說：嫡姐，你怎么就不肯信我呢。
金簪擱在妝臺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翠微嚇了一跳：“小姐？”
“沒事。”我重新拔起簪子，“幫我去做件事?！?br>“小姐吩咐。”
“去佛堂，把二小姐請來?！?br>翠微愣住了：“二小姐？**說過，二小姐是庶出，不能——”
“現(xiàn)在顧家的后院，是我說了算?！?br>翠微